玻璃杯在大理石地砖上砸得粉碎。
碎玻璃渣溅开两米多远,几滴残茶溅在第一排老教师的裤脚上。
全场的欢呼声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生生切断。
三千多名学生的目光齐刷刷拐了个弯,落在前排贵宾席正中间。
一个穿定制藏青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着。
脖子上的温莎结打得有些歪,金丝眼镜滑到了鼻梁骨中段。
胸口那朵印着“杰出青年校友”的红绸花,被他一把扯下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脚边的碎玻璃上。
周凯抬手往上推了推眼镜架。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虚汗,在金丝镜腿上抹出一层油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当年青石县最大的红砖厂就是他家开的。
高二那年,他揣着两千块钱的诺基亚滑盖手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顾野暗恋了半年的同桌堵在自行车棚里。
一盒德芙巧克力,外加一条两百块钱的银项链。
就把那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小姑娘接上了他爸的奥迪100。
顾野那天在大雨里站了半宿,脚底下的破球鞋漏了一脚泥汤子。
这事周凯记了七八年。
他以为顾野这辈子也就配在工地里扛水泥,或者在哪个电子厂流水线上打螺丝。
直到刚才。
那辆几十吨重的黑色钢铁巨兽悬停在半空,淡蓝色的反重力光环晃得他眼皮直抽抽。
一百亿。
随口就给全校免三年的学杂费。
这笔钱把他全家连骨头带肉称斤卖了,连个零头都凑不上。
强烈的嫉妒像滚烫的酸水,瞬间从胃里直冲天灵盖。
周凯觉得嘴里发苦,舌根泛起一股腥味。
他不能接受。
一个当年在宿舍连热得快都被宿管没收的穷鬼,凭什么踩在他头上当神仙?
“假的!”
周凯扯开嗓子吼了出来。
声音有点尖锐,在操场的喇叭回音里撞得变了调。
胖校长刚从讲台地上爬起来半截,西裤膝盖上还沾着灰。
听到这一嗓子,吓得老头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啪嗒掉在地上。
“周……周总!你干什么!快坐下!”
周凯根本没理会校长。
他大步从贵宾席侧面跨了出来,皮鞋碾过碎玻璃渣,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伸出食指,直直指向台上的顾野。
“各位老师!学弟学妹!别被这孙子给骗了!”
周凯转过身,面对着操场上三千多张发愣的脸,两手在半空中夸张地挥舞。
“我在英国读了三年金融,我太懂这种套路了!”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这叫典型的次级流动性庞氏骗局!”
周凯拽了拽西装下摆,摆出一副海外精英的做派。
“一百亿?张嘴就来!”
“他要真有一百亿,为什么不走正规的红十字或者省慈善总会?为什么拿不出一级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
他猛地转回身,仰头盯着台上的顾野,冷笑连连。
“顾野,装神弄鬼弄个全息投影的大铁壳子吊在半空,糊弄小县城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还行。”
“真当国内没有经侦,查不出你跨境洗钱的黑账是吧?!”
操场上一片死寂。
坐在后排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几个刚拿到贫困证明的高三男生,两只手死死抓着校服裤线,指节发白。
难道……真的是假的?
主席台一侧坐着的几个副校长脸色变了。
教导主任从椅子上弹起来,拿出手绢不停地擦脑门上的冷汗。
这要是涉及非法集资,今天这场八十周年校庆就得变成重大事故。
顾野站在讲台边上。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里那包拆了封的薄荷口香糖倒出一粒,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甚至没看底下的周凯一眼。
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头顶悬浮着的重卡房车。
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碎嘴:
“威廉,吵死了。”
“嗡。”
悬在半空中的房车底盘,突然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金属嗡鸣。
车头侧面两块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天线向外弹开两毫米。
操场四个角落里挂着的老旧大铁皮喇叭,没有任何杂音过渡。
原本嘈杂的电流声瞬间被一股冰冷、纯正的英伦腔男中音彻底碾压。
“遵命,先生。”
声音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正在接入地方公共政务数据库与国际刑警通报网络。”
“目标锁定:周凯,身份证号尾号4112。”
“检索耗时:一点四秒。”
操场正前方的校史展览大屏幕,原本播放着建校纪录片。
屏幕猛烈跳动了一下,所有的画面被瞬间切成纯黑底色。
紧接着。
一张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扫描件,像雪片一样在巨幅屏幕上疯狂铺开。
第一张。
英国圣马力诺野鸡大学工商管理硕士文凭。
右下角清清楚楚印着一张十二万英镑的离岸私人汇款单,备注栏写着:“加急代写毕业论文与证书直邮”。
公证处的钢印边缘,有一圈明显的仿制PS锯齿纹路。
全校三千多名学生里,几个懂英文的尖子生当场笑出了声。
“噗……十二万买个假证?!”
还没等周凯反应过来。
第二行巨大的红色加粗字体直接砸在屏幕正中央。
深港三家皮包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内部流水账本。
进项全是虚开的增值税发票,偷漏税金额累计四百八十万零六千元。
底端赫然挂着税务稽查局上周刚下发的《限期补缴税款及接受刑事调查通知书》。
周凯那张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成了猪肝色。
两只手悬在半空,僵硬得像两根冻带鱼。
广播里的机械男声甚至连语速都没变一下。
冷静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
“补充通报:目标名下青石县红星第三砖厂,于2018年因恶意拖欠四十三名农民工薪资共计一百六十二万元,被县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
“相关判决书编号:青民初字第0882号。”
“附带当事人名下奥迪A6轿车强制执行查封令。”
最后一张高清的法院执行文书,直接把周凯那张穿着西装的寸照怼在了屏幕正中间。
“轰——!!”
整座操场瞬间炸了锅。
三千多名学生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嘘声。
几个脾气爆的体育特长生直接把手里喝空的易拉罐踩扁,指着周凯破口大骂:
“欠农民工钱的赖子!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滚下去!假洋鬼子!”
台上的校领导们气得浑身哆嗦。
胖校长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手边的半截木头镇纸,狠狠砸在讲台上。
“保安!保卫科的人呢?!”
老头嗓子都喊劈了,指着周凯的手指直打颤。
“把这个招摇撞骗的失信人员给我拖出去!马上报警!!”
守在操场铁门边的四名专职保安拎着橡胶警棍冲了上来。
根本没给周凯任何申辩的机会。
两名壮汉一左一右,伸手扣住周凯的肩膀,反手一拧。
“喀吧”一声脆响。
周凯疼得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直接反剪双臂,死死按在了红地毯上。
定制西装的腋下线头当场崩开两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破布。
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保安的作战靴一脚踩碎。
周凯像条死狗一样被提着后领子拖向操场大门,两只昂贵的牛津皮鞋在塑胶跑道上擦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子。
叫骂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紧闭的生铁大门外。
顾野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手心里的一小片锡纸上。
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讲台下面的垃圾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食堂差不多该开饭了。
顾野转过身,连看都没看一眼身后捧着聘书、脸色发白的校领导们。
他在漫天掀翻房顶的掌声与欢呼声中,迈开长腿。
靴底踏上空气中浮现的淡蓝光圈。
一步一步。
平稳地走回了悬停在半空中的重卡车厢内。
“嘶——”
气压阀合拢,车门彻底锁死。
操场上狂暴的音浪被这层钛合金装甲挡得干干净净。
顾野拉开主驾驶的真皮座椅坐下。
苏清月把一罐冰镇的苏打水递到他手边,拉环已经拉开了,冒着白汽。
“处理得挺利索。”
“跳梁小丑,浪费我嚼口香糖的工夫。”
顾野接过易拉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炸开。
他刚伸手握住挂挡手柄。
驾驶台正中央那块深黑色的全息晶体屏。
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
画面自动切断了导航系统。
一排带着轻微雪花点的实景监控画面,悄然弹了出来。
那是距离青石县两百公里外的云州市。
老城区那条坑坑洼洼、路面泛着油污的旧商业步行街。
镜头正对着一家奢侈品商场的侧门台阶。
地面上还残留着几汪发黑的雨水。
正是几年前的一个大雨天,顾野浑身湿透,被人当街指着鼻子甩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