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一片死寂。
喇叭里的电流声嗡嗡作响,把顾野那句话送到了操场的每个角落。
站在烈日下的三千多名学生,没有一个人吱声。
前排几个戴眼镜的女生张着嘴,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吧嗒掉在衣领上。
滑坐在地上的胖校长,手脚并用地从红地毯上爬起来。
白衬衫的肚皮位置沾了一大片灰印子。
他伸手扶住歪斜的金丝眼镜,嘴皮子直哆嗦,喉咙里卡着半口唾沫,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顾野把身子靠在讲台前沿。
卫衣袖子卷在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右手按着金属话筒杆,目光顺着台阶往下扫。
操场上的太阳正毒。
水泥跑道被晒得泛起一层透明的虚光。
排在最末尾的高一学生,好几个脸蛋晒得通红,脚底下那双杂牌球鞋的橡胶底早就磨平了。
前排遮阳棚底下,几个坐着的贵宾手里捧着冰镇矿泉水,脚边还放着呼呼吹风的冷风机。
顾野扯了一下领口。
“八十周年,好大的排场。”
他声音懒洋洋的,顺着铁皮大喇叭在大山之间撞来撞去。
“领导坐在棚子底下吹风,学生站在太阳底下脱水。”
“刚才念了半天,捐两万五千块钱的电脑,当个宝似的念了三遍。”
他嗤笑了一声。
主席台后排坐着的几个教导主任,脸颊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刚才那个被胖校长点名表扬的采石场赵老板,手里捏着的紫砂茶杯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西裤上,烫得他两腿一夹,愣是没敢吭声。
悬停在半空中的重卡房车底盘泛着幽蓝微光。
几十吨的钢铁巨兽就悬在他们头顶半米处。
那黑洞洞的车头防撞梁,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顾野从工装裤兜里掏出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开,随便点了几下。
“我也懒得跟你们扯什么校训、情怀。”
他把手机反扣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今天来,就办一件事。”
顾野直起腰,双手撑在演讲台的实木边缘上。
身体微微前倾。
“青石一中,在读的三千二百个学生。”
他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从今天开始,未来三年的学费、杂费、课本费,全免。”
操场中间,一个正擦汗的男生手停在半空。
“光免学费不够。”
顾野伸手点了点讲台。
“校服换纯棉的,一年四季发四套。”
“食堂窗口的烂白菜粉条全给我撤了,换新鲜牛肉和走地鸡。每天中午一人一个煮鸡蛋、一盒纯牛奶。”
“伙食费不用你们家里掏一分钱,全记在顾氏基金账上。”
台下后排几个站得腿肚子发软的走读生,猛地抬起头来。
有人手里的塑料小扇子掉在草皮上。
“还有最后一条。”
顾野扫了一眼操场中央挂着的“决战高考”横幅。
“三年后,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
“只要能考进全国前十名的高校,或者拿到特种科研保送名额。”
“学校发不发奖金我不管。”
顾野伸出一根食指。
“我个人,给每个人直接发一百万现金安家费。”
“一次性打到卡里,怎么花,你们自己说了算。”
整座大操场,足足安静了三秒钟。
风吹过操场边上的大白杨,树叶哗哗作响。
学生们互相看着,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脑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样发蒙。
全免?
三年学费杂费全免?
连每天吃牛肉鸡蛋的伙食费都包了?
考上大学还发一百万现金?
青石县是贫困县,全校一大半都是山里来的穷孩子。
多少人一顿饭只舍得打两毛钱的米饭,就着从家里带的一罐咸菜疙瘩吃一天。
一百万。
很多山里家庭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刚才顾学长说什么?全包了?”
高三二班的方阵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嘴唇发干,扯了扯同桌的袖子。
同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半截草稿纸被捏得稀烂。
“好……好像是真的,说考上好大学发一百万!”
下一秒。
压抑了足足三秒钟的操场,彻底炸裂了。
“轰——!!”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
是三千多号半大小子和姑娘,从胸膛最深处吼出来的狂啸。
声浪像实质的重锤,猛地撞在周围的水泥看台上。
“卧槽!!!”
“顾学长牛逼!!”
“不用交学杂费了!我不用辍学打工了!!”
无数顶蓝白相间的校帽被狠狠甩上了半空。
草稿纸、塑料矿泉水瓶被狂喜的学生抛向头顶,在阳光下像漫天的雪片一样纷飞。
一个穿着开胶运动鞋的瘦高男生,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捂住眼睛。
泪水混着脸上的黄土,从他的指缝里泥浆一样往下淌。
他身后的两个同桌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肩膀,三个半大少年抱头嚎啕大哭。
多少人因为交不起高三下学期的八百块补课费,背包里的铺盖卷都打好了。
这一句话,把他们从打工拧螺丝的命运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欢呼声、跺脚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声。
整个青石一中的大操场,地面都在隐隐发颤。
主席台上的胖校长,后背全被冷汗打湿了。
但此刻,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上,横肉正在疯狂跳动。
不是吓的。
是激动的。
百亿基金!
全校学生的费用全包!
考上顶尖高校一人发一百万!
这事情只要明天见报,青石一中直接能被省教育厅供上神坛!
他这个当校长的,政绩能直接捅破天花板!
“快!鼓掌!都愣着干什么!鼓掌啊!!”
胖校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台前。
两只胖手发了疯一样拼命互抽。
“啪!啪!啪!啪!”
肉巴掌拍得震天响,手掌心瞬间拍得通红充血,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连停都不敢停一下。
身后的七八个校领导,刚才还钻在桌子底下发抖。
此刻全跟打了鸡血一样冲了出来。
教导主任眼镜都跑歪了,双手拍得几乎要散架,一边拍一边冲着台下狂吼:
“热烈感谢顾野校友!全体起立!鼓掌!!”
全场三千多人,掌声如雷霆滚过山谷。
连操场外头看热闹的几个门卫老头,都抓着铁栏杆跟着拼命鼓掌。
胖校长转过身,两步并作一步冲到会议桌后方。
他双手颤抖着拉开红木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本用大红真丝面料封着的厚证书。
那是原本准备颁发给某位捐了十万块修路款的老校友的。
上面烫金的大字还没填名字。
胖校长从胸前口袋里拔出英雄牌钢笔。
大拇指被墨水染黑了一大块。
他在“终身名誉校董”那一栏下方,用最工整的楷书,哆哆嗦嗦写下“顾野”两个大字。
字迹还没干透。
胖校长转过身,一路小跑着冲回演讲台前。
两只手毕恭毕敬地托着那本红彤彤的聘书,腰弯成了九十度,高高举过头顶。
“顾先生……顾董!”
胖校长的声音带着哭腔,脑门上的汗水滴在红地毯上。
“这是青石一中全体师生的一点心意!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担任母校的终身名誉校董!”
顾野站在讲台边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红聘书。
连伸手去接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抬手拿过讲台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随手把塑料瓶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名誉校董就算了,我嫌开会麻烦。”
顾野把矿泉水瓶盖在手里捏扁,扔在桌上。
“钱今天下午会有专门的法务团队来对接,每一笔开支公开透明。”
他瞥了一眼胖校长。
“要是让我发现哪个领导敢在学生的鸡蛋牛奶里抠出一分钱回扣。”
顾野伸手拍了拍头顶上方悬浮着的重卡房车车轮。
合金轮毂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我开着车,亲自去他家客厅里坐坐。”
胖校长浑身剧烈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聘书差点掉在地上。
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不敢!绝对不敢!每一分钱都公示在大门口!”
操场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学生们扯着嗓子大喊顾野的名字,整个山谷里全是回音。
几个年轻的女老师红着眼眶,双手用力鼓掌,手掌拍得发麻。
然而。
就在这排山倒海、震耳欲聋的狂欢声中。
主席台第一排正中央的贵宾席上。
一个穿着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坐在铺着红布的软椅上,双手死死攥住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他胸口别着一朵鲜艳的红色绸缎嘉宾花。
上面金字印着:杰出青年企业家、凯达建材总经理周凯。
周凯看着台上那个穿着起球卫衣、被全校当成神明一样膜拜的顾野。
胸口剧烈起伏。
一股逆流而上的怒火和妒忌,像毒蛇一样啃咬着他的心脏。
当年在学校里,顾野连一双像样的运动鞋都买不起。
而他周凯,天天骑着进口山地车,书包里塞满零食,抢走了顾野暗恋两年的同班班花。
今天,他开着七十万的宝马五系回校,本来打算上台风光一把。
结果,全被这个开着外星怪物的男人踩进了烂泥里。
“装什么大尾巴狼!”
周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从软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身后的塑料靠背椅被带得向后倒退,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周凯抬手抓住胸前那朵嘉宾红花。
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别针撕破了昂贵的定制西装面料。
他把那朵红花狠狠砸在脚下的红地毯上,抬脚重重碾碎。
在漫天的欢呼声中。
周凯抬起头,冲着台上的顾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尖锐而嘲讽的冷笑。
“百亿基金?一人发一百万?”
他一步跨过隔离栏,声音在掌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野,你特么拿冥币在这儿忽悠小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