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启动键上的蓝光持续亮着。
中控台右侧的物理推杆被顾野一把推到了底。
气流在挡风玻璃外撕开尖锐的呼啸。
重卡房车在海拔三百米的低空猛然昂起车头。
底盘下方的反重力力场泛起一圈淡蓝色的波纹,像是一枚无形的梭子,刺破了西南群山上空的厚重积云。
车厢里很平稳。
苏清月把副驾驶上方的遮阳板往下拽了拽,挡住侧面斜射进来的白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导航仪上闪烁的红点。
“青石县第一中学……你以前就在那儿念的书?”
“嗯。”
顾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真皮套上随意敲打着。
“高二那年冬天,宿舍连个暖气都没有,被窝冰得像铁板。”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很淡。
“食堂早饭卖包子,肉馅里全是大葱叶子,咬一口全是生葱味。”
云层在车窗两边飞速倒退,像被撕碎的白棉絮。
下方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喀斯特青石山头。
一座被两条浑浊小河环绕的灰白色小县城,在山谷的盆地里露出了轮廓。
青石县第一中学。
高三年级的大操场上,此时正顶着正午的大太阳。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橡胶味。
八十周年校庆典礼。
全校三千多名师生穿着蓝白相间的肥大校服,整整齐齐排在毫无遮挡的草坪上。
太阳毒辣。
几个前排的女生抬起手里的硬纸板校刊挡在脑门上,额头上的刘海全被汗水黏成了绺。
后排的几个男生耷拉着脑袋,脚底下踩着空矿泉水瓶,发出嘎吱嘎吱的无聊响声。
操场正前方,搭建着一座两米多高的水泥主席台。
台上铺着褪色的红地毯,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七八个校领导和当地被请回来的“杰出校友”坐在遮阳伞底下。
正中央的立式话筒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胖校长。
他身上的白衬衫被后背的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领带歪在脖子右侧。
手里捏着四五页湿漉漉的演讲稿,正对着麦克风照本宣科。
“……回顾我校八十载风雨兼程,离不开社会各界优秀校友的大力支持!”
胖校长的声音顺着操场四个角落里的大铁皮喇叭放出来,带着浓重的电流杂音。
“特别是今年,我校九八届优秀毕业生、县宏达采石场赵总,为母校无偿捐赠了五台联想电脑,折合人民币两万五千元……”
台下坐着的几个校领导跟着拍了拍巴掌。
声音稀稀拉拉,很快被头顶树梢上的蝉鸣声压了下去。
学生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几个后排的甚至蹲在草地上打起了瞌睡。
就在胖校长翻过演讲稿第四页,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念的时候。
天变了。
天空中原本晴朗无云的蓝天,突然像是被什么巨物遮挡住了一样。
整座操场的光线猛地暗了半截。
温度莫名其妙地降了两度,原本燥热的风一下子变得有些发凉。
紧接着。
一声低沉、宛如整片山脉在地底下缓慢摩擦的嗡鸣声,从操场正上方的云层深处灌了下来。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胸口发闷。
操场四周铁丝网上的铁丝,跟着发出细微的共振声。
“什么动静?打雷了?”
坐在台下的教导主任摘下眼镜,眯着眼往头顶上看。
主席台上的胖校长话音卡在嗓子眼里。
他仰起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
头顶五百米的高空上。
那团原本静止不动的白色积云,突然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勺子狠狠搅动了一下。
云层向四周翻滚、退散。
一个通体漆黑、体型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钢铁造物,缓缓探出了车头。
“卧槽……那是什么玩意儿?!”
操场后排,一个正低头扣指甲的男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半截铅笔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
全场三千多名师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提起了下巴。
齐刷刷抬起头。
那是一辆重型卡车。
长达十二米,通体覆盖着哑光黑色的重装甲板。
车头那个狰狞的钛合金防撞梁,像极了深海巨兽合拢的獠牙。
但它没有翅膀。
没有螺旋桨。
甚至连直升机该有的狂暴气浪都没有。
车身两侧的进气格栅静止着,尾部也没有任何喷射火焰。
在十二只足有一人多高的重型越野轮胎下方。
贴着黑色的轮毂边缘,正静静流转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环。
光环像一层薄薄的冷水,把下方的空气抚摸得没有一丝涟漪。
几十吨重的钢铁怪物。
就这么不可思议地横在半空中。
无声无息地向下压了下来。
三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距离越近,那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越沉重。
原本在操场上空盘旋的几只麻雀,像没头苍蝇一样扎进旁边的冬青树丛里,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它没有降落在空旷的四百米跑道上。
而是直奔操场正前方那座挤满了校领导的主席台。
“跑……快跑啊!掉下来了!!”
主席台边缘,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吓得尖叫出声,踩着高跟鞋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下栽。
几个平时满口大道理的校领导,脸色煞白如纸。
有人碰倒了塑料靠背椅,有人手忙脚乱地钻到了会议桌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胖校长双腿软得像面条,两只手死死抓着演讲台的木头边缘才没瘫在地上。
他仰着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却连眨眼的动作都忘了。
“嗡——”
最后一声微弱的低频震颤散开。
那辆几十吨重的黑色巨卡,在距离主席台红地毯正上方刚好半米高的半空中。
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悬停。
绝对的悬停。
车头正对着演讲台后方的校史背景板。
底盘下方的淡蓝微光如水波般轻轻荡漾,但台面上的红地毯,甚至连边缘的一丝毛边都没有被风吹动。
操场正前方的几株杂草,笔直地立在原处,连草尖都没弯一下。
神迹。
全场鸦雀无声。
三千多人的大操场,死寂得能听见几百米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几个学生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无意识捏扁,“咔吧”一声脆响,在死寂中分外刺耳。
胖校长手里的厚厚一叠演讲稿脱手散落,被微风吹得漫天飞舞。
他嘴边那个立式麦克风因为他身体的发抖,被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
“咚!”
麦克风直直砸在大理石讲台上。
音响里爆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啸叫,撕扯着每个人的耳膜。
但没人去捂耳朵。
所有人的眼球,全死死焊在那辆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房车侧门上。
“嘶——”
高压气阀排出一口白色的冷气。
厚达半米的装甲侧门无声滑开。
车身内部泛出柔和的白光,冷气顺着台阶飘了出来。
一只沾着点微尘的黑色马丁靴,从车门里迈了出来。
脚掌踩在半空中的虚无处。
反重力力场在他脚底下形成了一级看不见的台阶,荡开一小圈极淡的蓝光。
顾野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他身上穿了件洗得发软的黑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卷在小臂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迈出第二步,踩上第二圈蓝光台阶。
从悬停在半空的重卡驾驶舱。
一步,两步。
如履平地一般,顺着虚无的空间,从容不迫地跨步落在了主席台正中央的红地毯上。
靴底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踏步声。
顾野反手关上车门。
“咔哒”一声,装甲咬死。
他甚至没多看那辆几十吨重的悬浮巨兽一眼。
他转过身。
两手插在裤兜里,踩着散落一地的演讲稿纸,慢吞吞地走到了讲台边缘。
原本站在那里的胖校长,此刻已经顺着讲台滑坐在地上。
老头双手按在地上,仰头看着顾野,嘴唇哆嗦得像是在打电报,金丝眼镜歪挂在鼻梁的一侧,镜片上全是被汗水糊住的指纹。
顾野垂下眼皮,扫了他一眼。
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半步,停在那个被撞歪的立式金属话筒前。
伸出右手。
食指微微曲起,在合金话筒的黑色金属网罩上,随意地弹了两下。
“咚。”
“咚。”
沉闷的敲击声顺着全校的铁皮喇叭扩散开来。
震得操场两旁的香樟树叶簌簌作响。
台下三千多名学生仰着头,喉结疯狂上下滑动。
坐在前排的几个校领导死死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连动都不敢动弹一寸。
顾野俯下身子,把歪斜的麦克风扶正。
他的目光越过瘫软的胖校长,扫过台下当年那些以家境贫寒为由、将他名字从助学金名单上一笔勾销的校领导们。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对着全校师生,吐出了第一句话:
“八十年校庆,就给学生晒太阳喝白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