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控台深黑色的悬浮晶体屏表面。
那道淡蓝色的光晕像水波一样缓缓荡开。
字符在光斑里飞速重组。
一行小字浮出屏幕正中央:
“常温超导反重力力场已就绪。”
“空间质量抵消矩阵载入率:100%。”
在原本挂挡杆右前方的拉丝铝合金面板上。
一块硬币大小的圆形区域无声向下凹陷半寸。
紧接着,一个通体泛着冷光的深灰色实体按键弹了出来。
按键正中央刻着一个倒三角符号。
符号外圈环绕着三道细微的蓝色光环,正以肉眼可见的节律缓缓旋转。
顾野把吃完油条的大拇指在牛仔裤裤腿上用力抹了两把。
裤料上留下一点淡淡的油渍。
他盯着那个倒三角按键看了一眼。
苏清月扣好安全带。
塑料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侧过头,看着顾野悬在半空中的右手。
“这就是你从那艘大母舰肚子里挖出来的玩意儿?”
“差不多吧。”
顾野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啪的一声响。
“顺手牵羊带回来的零件,看看好不好使。”
他的右手食指落在那枚冰凉的深灰色按键上。
指尖用力,向下按死。
“咔哒。”
机械按键触底,发出一声清脆的簧片脆响。
没有狂暴的柴油机轰鸣。
也没有等离子推进器点火时撕心裂肺的啸叫。
只有车底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低频蜂鸣,像是一只大提琴在空旷的房间里拨动了第一根粗弦。
房车底盘下方的暗槽里。
一圈比头发丝还细的淡蓝色微光贴着装甲边缘滑过。
微光掠过之处。
空气里的微尘被一股看不见的斥力向外推开了半寸。
原本压在沥青路面上的十二只沉重越野轮胎。
胎壁因为承载了几十吨车重而产生的压扁凹槽,在这一瞬间缓缓鼓了起来。
地面上的碎石子不再承受压力。
离地五公分。
离地二十公分。
离地半米。
整辆长达十二米、自重超过四十吨的黑色重卡房车。
就这么轻飘飘地脱离了柏油地面。
完全悬浮在半空之中。
车厢里静得可怕。
连以往发动机怠速时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麻酥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中控台杯架里盛着的小半杯温水,水面平整得像一块刚切出来的镜面玻璃,连一丝涟漪都震不出来。
顾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握着真皮把套,手掌往下压了压。
车身没有任何摇晃,悬在半米高的虚空里,稳得像焊死在一块实心钢板上。
“真神了。”
顾野吹了声口哨。
他松开左脚的电子刹车,右脚踩下了地板上的油门踏板。
没有轮胎摩擦地面的胎噪。
重卡房车像一抹黑色的阴影,平平稳稳地向前滑了出去。
离地半米,径直滑出了露天停车场的黄色划线车位。
停车场门口的收费岗亭里。
那个刚收了顾野十块钱微信转账的看车大爷,手里正攥着一块湿抹布擦桌子。
他听见外头有一阵奇怪的气流风声,下意识扭头往窗口瞧了一眼。
大爷手里的湿抹布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黑水溅在老头的手电筒上。
大爷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直勾勾看着窗外。
一辆比运沙车还要大上一圈的重型黑卡车。
底下十二个巨大的轮子根本没有沾地。
就这么凌空悬在半空中,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收费杆上方半尺高的地方飘了过去。
连地上的减速带都没碰一下。
“我的个亲娘哎……”
大爷两腿一软,扶着收费台的木头边缘才勉强站稳。
房车滑上大街。
早点铺子门口还聚着几十个刚从防空避难情绪里缓过来的街坊。
顾野压低车头,贴着路面上方四十公分的高度平稳巡航。
车身划过水泥马路,带起一阵干净的旋风,把路边的干枯落叶卷起来半人高。
路边正扫马路的环卫大叔停下手里的竹扫帚。
嘴里叼着的半截旱烟直接掉在了簸箕里。
顾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拉开身侧的车窗。
清晨带着潮气的凉风呼的一下灌进驾驶舱,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踩住油门踏板,踏板行程压下去三分之一。
重卡房车的车头猛地一抬。
速度表上的指针无声无息地从三十跳到了八十。
没有任何换挡的顿挫,像一艘贴地飞行的重型快艇。
前方是横跨城南大江的八车道斜拉桥。
桥面上早高峰的车流正排着长队,红色尾灯连成一片。
顾野甚至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他手腕向左猛打半圈。
巨大的车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平滑的圆弧。
直接避开堵死的桥头引道,横向切出了桥梁护栏!
“卧槽!跳桥了!”
桥上一辆开着车窗抽烟的出租车司机吓得破口大骂,手里的打火机直接扔出了窗外。
然而,预想中的坠江巨响没有发生。
重卡房车越过白色的金属防撞护栏,车身在百米高空骤然下压。
贴着斜拉桥巨大的钢索,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俯冲而下。
在距离翻滚的江面仅有一米五的高度,车身猛地改平。
反重力力场向下方喷吐出看不见的致密斥力波。
原本浑浊发黄的江水被硬生生压出两道宽达三米的平滑水槽。
江面翻滚起白色的水雾,像两扇巨大的白色翅膀,在房车两侧向后狂暴展开。
几十吨重的黑色钢铁巨兽。
贴着波涛汹涌的江水,全速滑行。
大江两岸的沿江景观带上,晨练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妈停在塑胶跑道上,伸手死死揉着眼睛。
江面上,一艘满载黄沙的千吨级货轮正慢悠悠往前开。
货轮甲板上的船长端着大瓷茶缸走出来,一口热茶刚含进嘴里。
“呼——!!”
一阵狂暴的狂风从货轮右舷呼啸而过。
一辆比集装箱卡车还要宽大的黑色怪物,悬空踏水而过,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掀起的两米高水浪啪的一声拍在货轮船舷上,震得铁皮空空作响。
船长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胸口上,烫得他原地跳脚大叫。
两岸万千晨跑、上班的行人停下脚步。
惊呼声、尖叫声像炸雷一样顺着江岸蔓延开来。
无数人掏出手机,镜头拉到最大倍数,对着江面那道在水雾中狂飙的黑色巨兽疯狂连拍。
几艘正在巡逻的海事快艇甚至调转船头,拉响警笛试图追赶。
但快艇油门踩到底,也只能在屁股后面吃漫天飞溅的水雾沫子。
车厢里。
苏清月把右手肘搭在敞开的车窗边上。
狂风吹得她的长发在脑后猎猎飞扬。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水和两岸林立的摩天大楼,嘴角忍不住挂起一抹弧度。
“这操控感,比地上开着爽多了。”
“那可不。”
顾野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嘴里嚼着一块薄荷口香糖,单手抓着方向盘。
“路面再平也有坑,这水面上连个减速带都没有。”
他脚下微微加力。
房车在江面上猛地完成一个大角度的漂移过弯。
气流掀起一片巨大的白色水幕,车头抬高,离开水面十米,重新冲上云霄。
几十秒后,城市被远远抛在身后。
房车平稳悬停在海拔三百米的低空云层下方。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连绵山峦。
顾野把方向盘调成定高巡航。
正前方的全息仪表盘上,突然泛起一阵急促的蜂鸣声。
“滴——滴——”
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维导航地图自行展开。
原本平整的地形图迅速向下收缩,掠过大江大河,穿过数千公里重峦叠嶂的群山。
最后。
地图在一片偏僻的西南丘陵地带骤然放大。
一个血红色的坐标指示标,在山谷的一座小县城里剧烈闪烁。
标头旁边弹出一行白底黑字:
“目的地已锁定:青石县第一高级中学。”
“距离当前位置:九百六十公里。”
顾野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地名,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