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座机里的抽泣和尖叫顺着免提扬声器传出来。
嘈杂的人声像一锅煮沸的泔水。
顾野把搭在大理石桌面上的长腿收了回来。
马丁靴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在滚轮上蹭了一下。
淡蓝色的火苗蹿起,点燃了咬在嘴里那根没抽完的半截香烟。
苏清月端着白瓷水杯走到了落地窗边。
她伸手挑开两片百叶窗的缝隙,低头往下看。
外面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又暗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冰凉的毛毛细雨顺着高空的风斜斜扫下来,在整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织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商厦一楼大门外。
原本宽敞干净的汉白玉台阶下,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上百号人。
不少路人撑着雨伞,举着手机对着中间疯狂拍摄。
人圈正中央的泥水洼里,两个穿着破烂棉夹克的中年男女正跪在地上。
“姑爷啊——!!”
凄厉的哭嚎声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隐约飘上来。
老妇人头发乱得像一把烧焦的茅草,脸上抹满了灰黑色的泥汤子。
身上的旧红棉袄扯破了两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黄发黑的烂棉絮。
她整个人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两只脏兮兮的手死死抱住一名商厦保安的高筒皮靴,眼泪鼻涕全蹭在黑色的皮革上。
“顾野!你个千刀万剐没良心的!”
老妇人拍打着冰冷的地面,水花溅了她一嘴。
“当年你一穷二白,天天吃我们家的剩菜剩饭!”
“现在你当了大老板,连亲岳父岳母都不认了啊!”
旁边跪着的干瘦中年男人更是直接。
那是苏曼雅的亲爹。
他早年开五金小作坊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在顾野被分手后不久,就因为失去所有大客户订单而彻底崩盘。
厂子被法院查封,名下的老平房抵押给了高利贷。
如今身上穿的夹克肘部磨破了皮,露着黑黢黢的手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黄草纸,还有一份印着精神病专科医院红公章的住院证明。
老头双手举过头顶,仰着满是老年斑的干瘪脖子。
冲着二十层高耸入云的玻璃顶楼扯着嗓子大吼:
“顾野!曼雅疯了!她在医院里快被折磨死了!”
苏父咳嗽得撕心裂肺,吐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得皮开肉绽。
“我们不怪你!当年退婚是我们老两口瞎了狗眼!”
他喘着粗气,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在割铁管。
“你给我们一千万!不,给八百万!”
“只要八百万,欠高利贷的钱平了,我们立刻去把曼雅接出来!”
周围撑伞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
不少在老城区住得久的街坊,早就认出了这老两口的底细。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呸!真不要脸,当初把人家小伙子当狗撵,现在看人家发财了跑来讹钱!”
苏母听到周围的骂声,非但没收敛,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炸了毛。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
两只手狠狠揪住自己的衣领,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旧棉袄的纽扣崩飞两颗,露出里面干瘪泛黑的脖颈。
她一边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一边在泥水里打滚。
“杀人啦!千亿大老板逼死穷亲戚啦!”
“不给钱我们就死在你们星耀商厦门口!”
“顾野!曼雅身子还是干净的!八百万把她接出来,送到你床上给你当使唤丫头!”
“端茶倒水、给你洗脚当小老婆都行!只要你掏这笔钱!!”
无耻到了极点的话顺着商厦扩音器隐约灌进保安的耳麦里。
抓着防暴棍的年轻保安脸涨得通红,被老妇人抓着的皮靴使劲往后抽,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执勤队长按着对讲机,额头上全是被这俩无赖逼出来的冷汗。
二十层。
董事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顾野单手插在工装裤兜里。
他站在窗前,冷眼看着下方广场上那两个像蠕虫一样扭动的黑点。
嘴里叼着的半截香烟燃到了过滤嘴边上。
灰白色的烟灰扑簌簌掉在他黑色的马丁靴面上。
苏清月走到他身后半步。
她垂下眼皮,扫了一眼楼下的闹剧,神色清冷。
“在精神病院咬碎电视机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她淡淡开口。
“作坊彻底破产,高利贷上门逼债,这是走投无路,准备拿疯了的女儿换最后一口血喝。”
顾野吐掉嘴里的烟蒂。
抬起脚,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窗台上轻轻碾了一下。
烟头被踩得扁平,火星瞬间死绝。
他连多看一眼楼下的兴趣都没有。
转身走回大班台前。
伸手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楼下大门前。
安保队长的耳机里猛地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
紧接着,顾野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切了进来:
“扔垃圾桶。”
只有四个字。
干脆、利落,冷得像窗外飘落的秋雨。
安保队长浑身猛地一震。
他甚至没问第二句,直接切断了内线。
两手一挥,冲着身后的四名身高一米九、膀大腰圆的特勤队员狠狠一偏头。
“动手!”
四名特勤戴着厚重的黑色防割手套,迈着沉重的步伐大步上前。
根本没有任何言语上的交涉。
两名特勤上前一步,大手像两把铁钳,精准扣住苏父的左右肩膀。
手腕猛然一发力,直接将干瘦的老头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苏父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破布鞋甩飞出去一只,掉进水洼里。
“你们干什么!我是顾野的老丈人!放开我!!”
另外两名特勤同时弯腰。
一人抓起苏母的一条小腿,像拖拽一麻袋死猪肉一样,直接将她在泥水里倒提起来。
苏母尖叫着张开满是黄牙的嘴,想要去咬特勤的手腕。
一名特勤反手拔出橡胶防暴棍,横向卡在她嘴边,硬生生把她的尖叫堵了回去。
“放开我们!顾野!你个遭天谴的白眼狼!!”
苏父嘴里喷着带血沫的脏话,两只手在虚空中拼命乱抓。
四名特勤面无表情,脚步极快。
他们根本没走商厦前门的大道。
直接架着两个人,像拎着两袋散发着臭气的烂包袱,大步流星拐向商厦侧面那条阴暗狭窄的后巷。
后巷是商厦餐饮后厨专门堆放厨余垃圾的集中点。
地面上流淌着黏稠发黑的油污。
两排一人多高、浑身沾满烂菜叶和发酵馊水痕迹的大号绿色塑料垃圾桶整齐排列着。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臭味,几只拳头大的老鼠在水管边乱窜。
四名特勤停在一只敞开着盖子、里面装了半桶变质泔水的大号湿垃圾桶前。
互相对视了一眼。
手臂同时后拉蓄力。
“一、二、扔!”
“噗通!!”
“哐当!!”
两声沉闷的重击声在深巷里炸开。
苏父头朝下,直接被倒栽葱一般砸进了湿垃圾桶里。
半截身子扎进泛着白沫的臭油汤里,两条腿挂在塑料桶边缘拼命扑腾。
紧接着,苏母被狠狠甩在另一个装满烂鱼肚肠的垃圾箱上。
沉重的撞击力把垃圾桶砸翻在地。
暗黄色的馊水和发黑的烂菜汤像瀑布一样浇了她一头一脸。
特勤反手抓起沉重的塑料顶盖,“砰”的一声狠狠扣了上去。
顺手将旁边的生铁锁链拉过来,缠了两圈挂在把手上。
“呕——咳咳咳!”
垃圾桶里传出苏父剧烈的干呕声和被馊水呛住的惨叫。
苏母瘫在发黑的油污地皮上,头发上挂着几条烂韭菜,浑身发抖,吐得撕心裂肺。
后巷里回荡着两人歇斯底里的咒骂与绝望的干嚎。
二十层,顶层办公室。
顾野站在窗边。
他伸出右手,握住那扇原本开了一条细缝通风的铝合金窗把手。
手腕一转。
“咔哒。”
厚重的双层隔音防弹窗严丝合缝地扣死。
楼下后巷所有的恶臭、喧嚣、诅咒与哭嚎。
在这一瞬间,被彻彻底底切断在铅灰色的世界外头。
室内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安静。
顾野扯了扯领口,呼出一口微浊的热气。
他刚转过身。
一杯冒着热气的白瓷咖啡杯递到了他面前。
杯壁温热,驱散了指尖刚才沾染的一点点雨天凉意。
苏清月端着咖啡杯。
另一只手里捧着她自己的红茶,眼角带着一点淡淡的温和。
深褐色的美式咖啡在杯子里轻轻晃动,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苦焦香气。
“现磨的,没加糖。”
苏清月把咖啡塞进他手里,声音很轻。
她转过头,透过被雨水洗刷得干净通透的玻璃,看了一眼这片被高楼大厦和水泥丛林填满的城市。
“这地方苍蝇太多了,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苏清月抿了一小口红茶,转头看向顾野。
“不想呆在城市里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南方更辽阔的天际线。
“去一个真正没有人的冰雪世界吧,踩踩雪,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