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
星耀商厦二十层大厅。
四部高速客梯像抽水机一样,把几百号人一批接一批吐在大理石地面上。
走廊里全是杂乱的皮鞋声。
没人敢大声咳嗽,只有衣服料子摩擦的沙沙声。
整层楼弥漫着一股发酸的烟味和没散尽的消毒水味。
刘大富缩在前排最右侧。
他那件原本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西装,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底子。
大油脸上满是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眶乌黑,两只手死死抓着公文包的带子。
昨晚他给集团十几个老领导打电话,全被拉黑了。
站在他旁边的王丽更惨。
昨天刚做的指甲断了两个,脸上的粉底结成了块。
平日里在专柜鼻孔朝天的领班,这会儿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孙老太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抱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两只老腿在黑裤管里抖得像弹棉花。
“啪嗒。”
会议室大门打开。
一名穿深灰西装的顾氏特派人事主管走了出来。
手里夹着厚厚一沓盖着红印章的岗位通知书,面无表情。
“念到名字的,上来签字领工牌。”
主管敲了敲讲台上的金属麦克风,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顾氏控股第一条规矩,不养闲人,也不赶旧人。”
大厅里几十号管理层的呼吸骤然停了。
“刘大富。”
主管掀开第一页。
刘大富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哈着腰往前挪了两步。
“在……在,领导您吩咐。”
“撤销百货部总经理职务。”
主管把一份岗位确认单拍在他面前。
“调任后勤运维一组,专职负责一楼到二十楼全部男洗手间卫生消杀。”
“重点考核小便池尿碱除垢,每天打卡检查十二次。”
一件发黄的塑料防水围裙,外加一个红橡胶皮搋子,被主管扔在桌面上。
“当啷”一声,皮搋子的木柄滚到了刘大富的皮鞋边上。
刘大富的脸瞬间从煞白变成猪肝色。
喉咙里挤出一声公鸭般的破音:“我……我是正高职称商业经济师!让我刷男厕所?!”
他双拳握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肥肉里。
主管眼皮都没抬一下。
伸出手指点了点合同底下的违约金条款。
“不签可以,按照原合同平移条款,违约金一千五百万,三日内打入顾氏账户,否则走司法冻结。”
刘大富张了张嘴,一口逆血直冲牙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他弯下腰,肥胖的肚腩卡在皮带上,颤抖着抓起了那个发黏的红皮搋子。
“王丽。”
主管甚至没停顿半秒。
王丽身子猛地一震,险些跪在地上。
“撤销奢侈品专柜店长职务。”
“调任商厦正门一组礼仪接待。”
一条印着“宾至如归”的劣质红绸缎带甩在她怀里,外加一双九厘米高的红色漆皮尖头高跟鞋。
“全天站立服务,不得倚靠门框,每进一位顾客鞠躬四十五度。”
“漏一个,扣当月全勤。”
王丽看着那双廉价刺鼻的高跟鞋,嘴唇咬破了一块皮,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她前几年因为静脉曲张刚动过手术,站两个小时腿就会肿得发紫。
但一千万的违约金像座大山,压得她只能哆哆嗦嗦把缎带抱在胸前。
“孙桂芬。”
主管看向长椅上的孙老太。
老太太吓得两只手在膝盖上乱搓。
“原六处自建违章隔断房全部纳入市政消防改建,产权冻结。”
“本人分配至地下三层地库物流装卸区,担任重型卡车地面指引员。”
一副沾着油污的白线手套,外加两根闪烁的红色塑料荧光棒推到老太太面前。
“早班六点,晚班十一点,负责吸尾气排堵。”
孙老太看着手套,两眼一翻,瘫在椅子上直抽气。
上午八点整。
商厦顶层的直达专用客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指示灯从十九层跳到了二十层。
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几十名刚换上保洁、门卫衣服的前高管,在主管的口令下,像木桩子一样在大理石地面两侧排开。
红地毯从电梯口笔直铺向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
刘大富腰上系着塑料围裙,右手攥着那个皮搋子,站在第一排首位。
王丽穿着那双夹脚的红高跟鞋,站在他对面,脚后跟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
孙老太穿着荧光背心,缩在电梯门边上。
“唰——”
黄铜电梯门向两侧平稳滑开。
顾野迈步走了出来。
身上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灰的军绿色薄夹克,里面是件起球的黑短袖。
下身是条宽松的牛仔裤,脚底下踩着沾了点路面黄泥的马丁靴。
完全不像个坐拥千亿财团的掌门人,倒像个刚从早市溜达回来的闲汉。
苏清月跟在他身后半步。
手里拎着个带油印子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生煎包。
纸袋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猪肉葱花香味。
顾野嘴里叼着半根牙签。
靴底踩上红地毯的一瞬间,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站在红毯两侧的人事主管猛地一击掌。
“鞠躬!问好!”
大厅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衣服摩擦声。
两列长队,近百号人,齐刷刷向前弯下腰。
腰背死死弯成了九十度。
“顾董……早上好!!”
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颤音和干涩,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
刘大富两只手死死贴在裤缝上。
腰弯到了极限,肥胖的肚子顶在大腿根上,憋得他快要窒息。
豆大的虚汗从额头上顺着鼻尖往下淌,啪嗒一声砸在红地毯的绒毛里。
手里的红皮搋子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死死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害怕顾野停下来,更害怕顾野当众吐他一口唾沫。
王丽的高跟鞋尖死死抠在地毯里。
脚踝疼得剧烈发抖。
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昨天她逼着别人擦鞋,今天她却不得不穿着廉价红高跟,像条狗一样对着同一个人弯腰。
顾野咬着牙签。
靴子踩着红地毯往前走,脚步节奏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不快,也不慢。
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扇厚重的红木办公室大门。
经过刘大富身边。
军绿色的夹克下摆擦着刘大富的塑料围裙飘过。
顾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步连半公分的停顿都没有。
经过王丽身边。
顾野伸手从苏清月手里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生煎包,低头咬了一口,吸了吸里面的汤汁。
从头到尾。
他的视线里只有手里的包子,连半寸目光都没落在两旁弯腰的人身上。
完全的无视。
就像走过一条长满了野草的泥巴路,谁会低头去看脚边的烂泥巴?
刘大富整整维持着九十度的姿势弯了两分钟。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关门声。
“砰。”
办公室大门合拢,反锁。
刘大富猛地直起腰,整个人像脱水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衬衫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但他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顾野甚至懒得踩他一脚。
顾野只是把他当成一件洗厕所的工具,留在这里,让他每天穿着这条破围裙,在商厦里看着他高高在上。
办公室里。
顾野把吃完的生煎包油纸捏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拉开那张价值百万的进口真皮老板椅坐下。
两条腿随意搭在大理石大班台上,靴底在光洁的台面上蹭出一道灰印子。
苏清月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把百叶窗拉上去一半。
上午的阳光照进宽敞的办公室。
“这就完了?”
她转过身,看着顾野。
“我还以为你得扇他们几个耳光。”
“手脏。”
顾野把牙签吐进垃圾桶里,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大口。
“打断腿让他们滚蛋,那是便宜他们。”
“每个月给他们发两千块钱基本工资,让他们天天在大门口看着老子进出。”
“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话音刚落。
大班台正中央那部红色的内部加密座机,突然尖锐地怪叫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顾野伸手,用食指按下了免提键。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楼总服务台接待小姐慌乱变调的声音:
“顾董!不好了!”
“旋转门外面……有一对头发花白的中年夫妻在大马路上跪下了!”
“那女的把衣服全撕烂了,正按着地板撞头,嘴里大喊说是您的亲岳父岳母!”
“整条步行街的人全围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