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晶体屏上的监控画面还在微微晃动。
画面里,旧商业街路面上的两汪脏水,倒映着商厦顶端褪色的霓虹灯牌。
顾野把手里的易拉罐彻底捏成了一个薄薄的铝铁片。
金属在他掌心里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随手把铁片丢进杯架下方的垃圾暗槽。
“走。”
顾野右手搭上挂挡手柄,往下一压。
重卡房车底盘两侧的反重力翼展发出低沉的微鸣。
车头猛然抬起。
车身像一道黑色的长剑,垂直破开青石县上空的白色云幕。
两百公里距离。
在折叠曲率引力的推动下,只用了不到八分钟。
云州市区,老城区上空。
原本喧嚣的城市主干道上方,云层被蛮横地撞开一道宽达百米的口子。
一辆长达十二米的黑色巨兽,带着冰冷的金属压迫感,从天而降。
在距离地面三十米的高度,底盘下方的十二只越野轮胎沉重地翻转弹出。
“轰!”
重卡房车取消悬浮,稳稳当当砸在星耀商厦正门前的空旷广场上。
巨大的气浪把广场两边的红充气拱门直接吹翻在地。
地砖发出沉闷的闷响。
不少路过的市民停住电动车,张大嘴巴,连头盔都忘了摘。
顾野推开门,踩着踏板跳了下来。
马丁靴踩在发烫的广场红砖上。
他抬起头。
眼前这栋二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大厦,外墙上的金色招牌已经有些发暗。
星耀商厦。
云州老城区当年最风光的奢侈品与百货中心。
顾野顺手拉了拉卫衣的帽子。
大厅旋转门外那几级有些发黑的汉白玉台阶,他记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的一个暴雨夜。
他拿着刚买的热包子赶过来,想接下班的前女友。
结果换来的是百货部经理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把一叠被水浸湿的试用期合同砸在他脸上。
包子被踩烂在泥水里。
那个经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骂他是一条连专柜地板都不配踩的穷狗。
也是在那个台阶旁边,前女友挽着一个开保时捷的中年男人,当街退了婚。
顾野站在台阶下,从兜里摸出那包压扁的烟。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咔哒。”
防风打火机跳出一簇淡蓝色的火苗。
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被干热的风吹散。
他掏出那部磨损严重的黑色加密手机,大拇指划开屏幕。
界面上没有废话。
顾野直接切进了顾氏财团海外资本运作中心的特级专线。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伦敦操盘室负责人紧绷的声音:“老板。”
“五百亿。”
顾野咬着烟嘴,眼皮都没抬一下。
“云州星耀商厦,连同周边那条商业步行街所有的产权、店铺、物业公司。”
“全资买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给他们半小时。”
电话那头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只传来敲击机械键盘的暴雨般脆响。
“明白,立刻执行流动资金暴力并购。”
挂断电话。
顾野把手机塞回裤兜。
他踩灭脚底下的烟头,迈步走上那几级汉白玉台阶。
此时,商厦顶层的百货部经理办公室里。
冷气开得很足。
刘大富挺着个像扣着铁锅一样的大啤酒肚,正靠在老板椅上。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拿着个红木茶壶,正惬意地嘬着大红袍。
桌上摆着这周刚扣下来的几个底层员工的押金条子。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三部内线电话,在同一秒钟同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拉防空警报。
刘大富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自己的西裤裆部。
“哎哟卧槽!”
他烫得原地跳了起来,龇牙咧嘴地扯着裤子。
抓起正中间那部直通集团总部的红色座机。
“谁他妈大中午的催命……”
刘大富还没骂完,听筒里就传来云州城投商业控股董事长近乎咆哮的破音:
“刘大富!你个狗日的还在办公室坐着?!”
“赶紧把所有的账本、员工名册拿出来!全部交接!!”
刘大富愣住了,手里的牙签啪嗒掉在办公桌上。
“董……董事长,交接什么啊?下周不是才季度审计吗?”
“审计个屁!商厦被买了!全款!五百亿现汇已经砸进央行专户了!”
董事长的声音发颤,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不仅商厦!整条步行街所有的底商、物业、连周边的老门面全让人一口吞了!”
“新东家下了死命令,半小时内完成法人变更!”
“啪。”
听筒里传来忙音。
刘大富僵在老板椅前面,浑身的肥肉剧烈抖动起来。
五百亿……现金买断?
这在小小的云州市,无异于一颗陨石直接砸在了头顶上。
不仅仅是百货部。
三楼的国际一线奢侈品专柜里。
专柜领班王丽正画着极其浓重的假睫毛。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喷壶,正对着面前一个刚来兼职的大二女生劈头盖脸地训斥:
“哭什么哭?说了多少遍,这种几万块的鳄鱼皮包,你那脏手碰一下都是折旧!”
“今天扣你两百块兼职费,听见没有?不服气现在就滚,外面多的是想来洗地的穷光蛋!”
女学生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丽冷笑一声,刚想继续骂。
摆在玻璃柜台上的收银系统屏幕,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整间专柜的收银电脑同时强制重启。
深蓝色的开机画面被粗暴地抹去。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份红头加密文件。
伴随着全员企业微信刺耳的弹窗提示音:
“重大资产变更通知:本专柜及所属全国代理权,已于今日12:14被‘顾氏商业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全资收购。”
“原管理层与普通员工劳动合同即时平移,签约主体已自动变更。”
王丽手里的小喷壶啪嗒一声砸在玻璃展柜上。
她低头看着屏幕最下方那个鲜红的母集团电子印章。
法定代表人一栏。
赫然写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宋体大字:
顾野。
王丽脸上的粉底瞬间煞白,像刷了一层廉价的白石灰。
顾野?
那个当年在专柜门口兼职搬货、因为弄脏了一个纸袋被她逼着跪在地上擦鞋的穷学生?
与此同时。
商厦后面那条油腻肮脏的小巷子里。
一家挂着“诚信房产中介”招牌的麻将馆里。
正摸着一张九条的孙老太,脖子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圈。
那是这一片有名的吸血鬼老房东。
当年顾野住在她顶楼漏雨的石棉瓦隔断房里,迟交了三天房租,老太太连夜带着两个壮汉撬开门锁,把顾野那床发霉的烂棉被扔在楼道里,三百块押金硬是一分没退。
“胡了!清一色!”
孙老太刚咧开一口黄牙准备收钱。
兜里的老旧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物业经理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震得麻将桌嗡嗡响:
“孙大妈!别打了!出大事了!!”
“你名下那六套老破小隔断房,还有你租出去的临街铺子,整片地契全被新财团给买断收编了!”
“人家直接把你的产权并进了员工宿舍储备库!”
“新老板说了,你的名字在黑名单第一页,半小时内不交出主钥匙,直接按侵占企业资产起诉,冻结你所有的养老金账户!!”
孙老太手里的九条啪嗒掉在麻将桌上。
整个人后背一软,顺着塑料椅子出溜到了地上,眼珠子瞪得像死鱼。
半小时过去。
整个星耀商厦的所有出入口、电梯厅、以及内部协同办公软件上。
原本滚动的商业促销广告,全部被一张鲜红底色的通告强行覆盖。
通告是顾氏财团法务部直接盖章下发的。
没有任何修饰词,每一个字都像钉死在木板上的铁钉:
“全员岗位重新调整通报:”
“原星耀商厦管理层、在职专柜领班、挂靠中介及合作物业人员,经审计核定,一个不予辞退。”
“原岗位薪资保留,劳动合同违约赔偿金强制上浮一百倍。”
最后一行字,被加粗放大到了整个屏幕的三分之一:
“明日清晨八点整。”
“所有人必须准时到达商厦顶层大会议大厅集合报到,等待全新岗位分配。”
“迟到或缺席者,按行业联合信誉协议,实施永久全网封杀。”
大厅里的冷气顺着通风口呼呼吹着。
上千名惊魂未定的老员工站在公告牌前,脸上一片死灰。
没人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一场怎样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