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挂断键按下去。
手机屏幕暗了。
顾野随手往旁边一甩，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滚烫的白沙堆里，半截埋进沙子。
他从帆布椅上坐起来。
两只脚踩进拖鞋里，站直身子伸了个大懒腰。
肚皮上的肉被拉扯得有点紧，他抬手拍了拍肚脐眼。
“睡得腰酸背痛。”
苏清月抱着两块冲浪板走过来。
板子是碳纤维压制的，纯黑色，在太阳底下反着细碎的银光。
她随手把稍沉的那块扔给顾野。
板尾插进沙子里，溅起几粒碎沙打在顾野的小腿上。
“接电话接得挺热闹啊。”
苏清月把长发拢到脑后，扎了个高马尾。
“谁啊，大清早催命似的。”
“北欧那边推销奖牌的。”
顾野把脚上的塑料拖鞋踢掉，光脚踩在沙滩上。
白沙被晒得发烫，踩上去有点扎脚。
他抓起冲浪板，单手夹在肋下。
“说是给我发个纯金的牌子，让我过去挨冻。”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诺贝尔？”
“差不多吧，听着像。”
顾野咬了咬后槽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干唾沫。
“管他是谁，耽误老子下水就不行。”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发烫的沙滩走向海浪。
海水漫过脚背。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往天灵盖钻，刚才被烈日烤出来的燥气瞬间退了大半。
顾野打了个激灵，甩了甩膀子。
太平洋的涌浪很大。
一道一人多高的白浪卷着泡沫推过来，砸在顾野小腹上。
他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脚底下的细沙被水流带走，整个人差点坐进水里。
“这浪头挺冲。”
他嘟囔了一句，趴上冲浪板，两只胳膊像摇橹一样快速划水。
苏清月水性好，早就滑到了七八米开外的深水区。
她伏在板上，两只脚尖轻轻打水。
“动作快点！后面大浪来了！”
顾野咬紧牙关，两臂猛抡。
身后的水面猛然抬高，一道深蓝色的水墙隆起两米高。
浪头推着板尾往前窜。
顾野双手按住冲浪板两侧的防滑垫，两腿一收，整个人稳稳站了起来。
重心压低，上身微微前倾。
碳纤维板像一把锋利的刀片，顺着陡峭的浪壁高速切了下去。
海风呼啸着灌进耳朵。
细密的海水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顾野侧过身子，压住内刃，冲浪板在浪花里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苏清月就在他头顶半米高的浪尖上。
淡青色的泳衣在碧蓝的海浪里格外扎眼。
她压低身位，伸手在飞溅的浪花边缘拍了一下，海水劈头盖脸浇在顾野脸上。
“玩阴的？”
顾野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水。
舌头舔到嘴唇，咸得发苦。
他猛踩板尾，冲浪板猛然抬升，迎着浪顶直接撞过去。
一个大浪兜头拍下来。
顾野动作慢了半拍，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进翻滚的白沫里。
板绳扯着脚踝，他在水底下翻了两圈才浮上来。
抹开糊在眼皮上的头发，顾野连咳了两声，呛了半口海水。
“操，呛嗓子了。”
苏清月踩在平稳的浅浪上，冲他笑得直打晃。
两百米外的礁石黑影里。
三艘挂着民用牌照的快艇正随着海浪起伏。
甲板上架着十几支沉重的超长焦镜头，像一排黑洞洞的迫击炮管。
《华盛顿邮报》的资深记者罗伯特趴在船舷边上，衣服早被海水打湿了。
他手里的单反相机连击声像机关枪一样响个不停。
旁边摆着一台开了免提的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驻斯德哥尔摩的分社主编正歇斯底里地咆哮：
“找到人没有？！诺贝尔奖全票特批！全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文明级大奖’！”
“全欧美的电视台全在找顾野！他到底在哪？！”
罗伯特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取景器里的画面。
镜头里，那个刚刚用可控核聚变点亮了整个人类未来的男人。
正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大红大绿的花裤衩，趴在黑色的塑料板上，呲牙咧嘴地往外吐海水。
旁边那个漂亮的东方女人还在冲他泼水。
“主编……”
罗伯特嗓子发干，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他在夏威夷冲浪。”
“你说什么？！冲浪？！”
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拔高，连带着桌椅翻倒的砸地声。
“瑞典国王在市政厅的红毯上站了三个小时！整个诺贝尔评委会都在等他签字！”
“你告诉我他在冲浪？！”
“真在冲浪……”
罗伯特咽了口发黏的唾沫，苦涩地看着镜头。
“刚才还摔了个狗吃屎，呛了口海水。”
快艇上的几个商业间谍和智库观察员全傻在原地。
有人手里握着记事本，圆珠笔尖把纸页戳穿了一个大洞。
全世界无数科学家穷尽一生、争破脑袋甚至不惜反目成仇的最高荣耀。
在这位爷眼里。
真的不如两个大浪头好玩。
太阳渐渐西沉。
海面上的金光被紫红色的晚霞取代。
气温降了下来，吹过来的海风带上了一股凉意。
顾野抱着冲浪板走上沙滩。
光脚踩在发硬的湿沙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海水顺着短裤往下滴，大腿内侧被磨得有点发红。
回到遮阳伞下。
顾野一屁股坐回帆布椅上，随手扯过一条大浴巾把头发胡乱揉干。
他抓起桌上那个开了口的青椰子。
吸管一吸，里面的椰汁已经空了。
他干脆两手握住椰壳，用力往两边一掰。
“咔嚓。”
坚硬的椰壳被硬生生掰成两半。
顾野用大拇指指甲抠下一大块白嫩的椰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椰肉带着股清甜，很有嚼劲。
苏清月裹着一条干毛巾坐在旁边的沙滩上。
两只白皙的腿伸直在沙地上，脚趾无意识地在沙子里刨出两个小坑。
她手里端着杯刚从房车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椰汁，慢慢喝着。
天彻底黑了下来。
热带海岛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一条巨大的银河横跨天穹，繁星密密麻麻，像是一大把碎钻撒在黑天鹅绒布上。
偶尔有一颗极快的人造卫星划过，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苏清月仰着头。
晚风吹散了她额前的几缕黑发。
她盯着头顶浩瀚深邃的星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顾野嘴里嚼着椰肉，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
苏清月咬着塑料吸管，手指指了指正上方那片璀璨的星云。
“就是觉得……天太远了。”
顾野停下嘴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你看那些宇航员上天。”
苏清月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小抱怨。
“穿得像个两百斤的充气铁桶，绑在炸药包一样的火箭上，晃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她又吸了一口椰汁，冰得牙齿有些发酸。
“要是能像去商场逛街一样。”
“走进电梯，按个‘顶层’按钮，门一开，就是外太空。”
“站着吹吹风，看两眼星星，多省事。”
顾野嚼着嘴里那块坚韧的椰肉。
牙齿在果肉纤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接话。
只是抬起头，顺着苏清月手指的方向，看向那片无垠的星空。
又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踩着的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嘴里的椰肉咽了下去。
顾野随手把两半空椰壳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站着吹风……”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眼底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疯劲。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白沙，站起身。
身上的水渍还没全干，带着一股海腥味。
顾野迈开大步，直接走向十米外停着的重卡房车。
金属车门无声向上滑开。
他踩着迎宾踏板钻进驾驶舱。
舱内的恒温空调吹出一阵干燥的气流。
顾野伸手抹了一把中控台上那块巨大的全息悬浮面板。
界面闪烁了一下，瞬间铺开一张覆盖了整个太平洋区域的三维立体蓝图。
蓝图正中央，是他那座拥有完全独立主权的私人神豪岛。
周围是幽深的蓝色海域。
顾野的食指落在神豪岛的正核心。
那里有一处凸起的基岩主峰。
他没有丝毫迟疑。
指尖在岩石核心上猛地一点。
随后，手腕向上狠狠一拉！
“唰！”
一道猩红色的虚拟线条，从神豪岛的地脉深处拔地而起。
像一杆贯穿天地的血色长枪。
穿透对流层，撕裂臭氧层。
笔直、强硬，没有任何弯曲地。
垂直扎进了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地球同步静止轨道。
全息屏幕上映出顾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冰冷的倒计时框架：
“项目代号：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