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的老街区天光大亮。
物理学评委会会议室的窗帘被一把拉开。
阳光打在满地狼藉的草稿纸上。
咖啡壶早空了,壶底结了一层焦黑的印子。
二十几个穿西装的老头眼眶熬得乌青,衬衫领口全是汗渍。
桌上那份原本已经拟定好的本届物理学奖候选名单,被揉成一团,扔在废纸篓正中央。
名单上原本排在第一位的美国拓扑物理泰斗,半小时前亲自打来跨洋电话。
老头在电话里声音沙哑,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把我的名字撤了。”
“在能烧一千秒的人造太阳面前,我写的那几篇论文,就是小孩子的泥巴玩具。”
整个世界学术界已经彻底疯了。
《自然》与《科学》两大顶级期刊的欧洲印刷厂,在凌晨四点强行拉闸停机。
刚印出来的几十万份当期杂志直接当废纸送去化浆。
编辑部全员顶着通红的眼珠子,重新排版,头版整版只换上一张夸父一号等离子光环的模糊截屏。
标题用了一号黑体:
“人类文明的柴火,点着了。”
不仅是学术圈。
伦敦和纽约的商品交易所里,红色的原油期货跌幅警报声尖叫了一整夜。
布伦特原油在三分钟内击穿所有止损线,一路暴跌至历史冰点。
几个跨国石油托拉斯的董事长吞下整板降压药,瘫坐在大理石地板上,看着自家股票变成废纸。
他们赖以统治地球半个世纪的黑色枷锁,被大西北荒漠里那团一亿度的烈火,烧得渣都不剩。
诺贝尔委员会大楼的五楼办公室。
评委会秘书长汉森握着发烫的座机话筒,大拇指不停地按压着发疼的人中。
地毯上扔了三四个空速效救心丸的小棕瓶。
经过整整六个小时的紧急闭门撕扯。
委员会全体成员全票推翻了百年前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立下的遗嘱细则。
什么“单项奖最多由三人分享”。
什么“只奖励基础理论突破”。
在能够彻底改写物种命运的可控核聚变面前,全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陈规烂矩。
他们特批设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独立奖项。
“人类文明至高物理成就大奖”。
奖牌将由一整块高纯度重达两公斤的千足金特铸,奖金无上限,直接由瑞典中央银行出具不记名见票即付本票。
汉森从保险柜里翻出一台黑色的卫星加密电话。
那是通过特殊外交渠道,从华夏有关部门辗转拿到的私人频段。
他的指尖发抖,在拨号键上戳了三次才把长长的号码输全。
几万公里之外。
太平洋,夏威夷,威基基海滩的外侧断崖下。
这里是一片私人未开发的野沙滩。
这里的阳光白亮得晃眼,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黑色的玄武岩礁石。
海风吹散了空气里的水汽,只剩下一股清冽的盐味和热带花香。
重卡房车就停在十米外的椰子树荫底下。
车身上的戈壁黄沙昨晚就让自动清洗喷头冲洗干净了,黑色的纳米装甲在艳阳下像一块巨大的吸光玄武岩。
车头前方插着一把宽大的防紫外线遮阳伞。
顾野光着膀子,仰面躺在白色的帆布沙滩椅上。
他下身穿了条松垮垮的花短裤,露着两条被大西北太阳晒得微红的腿。
脚趾头上还沾着几粒粗砂砾,随着海浪的节奏一下一下翘动。
脸上扣着一副宽大的蛤蟆镜,镜片遮了大半张脸。
嘴角挂着半圈干涸的椰汁糖渍。
他睡得正沉,胸膛缓慢起伏,嘴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遮阳伞旁边的小木桌上。
那部满是刮痕的黑色加密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手机贴着木板疯狂打转,把旁边插着吸管的半个青椰子震得直晃荡。
顾野身子动了动。
他烦躁地把搭在额头上的草帽扯下来,一把甩在沙地上。
手在半空中胡乱摸索了两下,碰倒了一瓶立在桌边的防晒霜。
防晒霜咕噜噜滚进沙坑里。
“大清早的叫魂呢……”
顾野嘟囔了一声,嗓音发哑。
他伸出食指,一把掀开鼻梁上的蛤蟆镜。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眼皮发酸,眯缝成一条细缝。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台狂响的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串来自北欧斯德哥尔摩的超长加密代码。
顾野揉了揉发干的面颊,拇指划开接听键。
他没把手机凑到耳边,直接扔在胸口上,开了外放。
“谁啊,说事。”
他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传来汉森秘书长急促、粗重且带着极度恭敬的呼吸声。
老头似乎生怕这通电话被挂断,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用的还是口音纯正的牛津腔英语。
“尊敬的顾野先生!请允许我代表诺贝尔物理学评委会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汉森的声音发颤,甚至破了音。
“可控核聚变!您让人类文明跨过了卡尔达肖夫一型文明的门槛!这是全人类的奇迹!”
顾野抓了抓发痒的肚皮。
指甲盖在皮肤上划出两道白印子。
“说人话,别整这套虚的。”
汉森噎了一下,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先生,我们全体评委一致通过,本届诺贝尔物理学大奖将由您独享!”
“不仅如此,瑞典皇家科学院为您特设了‘人类文明至高物理成就大奖’!”
老头在电话里几乎是在哀求。
“颁奖典礼定在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瑞典国王陛下将亲自为您佩戴勋章,国宴将由诺贝尔家族全程按最高国宾礼仪承办!”
“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了皇家空军的湾流专机,随时可以在太平洋任何一个岛屿接您!请您务必莅临斯德哥尔摩!”
顾野翻了个身,侧躺在帆布椅上。
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对着指尖吹了口气。
“斯德哥尔摩?”
顾野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远处湛蓝的海平面。
“那地儿现在零下七八度吧?”
汉森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啊……是的,先生,斯德哥尔摩正在下初雪,但市政厅内配备了最顶级的地暖和壁炉……”
“老子刚从戈壁滩吃沙子回来。”
顾野打断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眼泪。
“冻得骨头缝里都发凉,好不容易换上花裤衩晒两天太阳。”
他嫌弃地撇了撇嘴。
“去你们那破地方挨冻穿燕尾服,听一帮老头子拍巴掌?”
“脑子有泡才去。”
汉森彻底慌了手脚。
那是诺贝尔奖!
全世界科学家争破了头、甚至赌上一辈子名誉和心血去求的一张烫金证书!
到了这位爷嘴里,还不如一条花裤衩值钱。
“顾先生!请您再考虑一下!”
汉森隔着电话急得直跺脚,背景音里传来会议室桌椅碰撞的乱响。
“十亿美金的免税奖金!不,如果您觉得不够,数额可以再提!整个物理学界的殿堂都在等您登顶啊!”
顾野没再听他念叨。
他的视线越过沙滩伞的边缘,看向了不远处的海浪交汇处。
浪花卷着白沫拍在岸边。
苏清月光着脚,踩在细软的白沙里。
她身上穿了件淡青色的连体泳衣,剪裁利落,勾勒出没有一丝赘肉的腰线。
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拢在肩头一侧,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手里正拎着两块黑色的轻量化碳纤维冲浪板。
阳光照在她光洁的肩膀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水光。
她停在浅水区,冲着遮阳伞下的顾野扬了扬手里的冲浪板。
“顾野!浪起来了,你还睡呢?”
顾野眨了眨眼。
他抓起胸口的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对着话筒随意丢下一句话:
“去领奖耽误我下水冲浪。”
话音未落。
顾野拇指重重按在红色的挂断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