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上的两滴红辣椒油很快晕开了。
在灰白色的棉布卫衣上化成两块铜钱大的油印子。
顾野从桌上的铁皮盒子里抽出一张粉红色的粗糙餐巾纸。
纸张掉渣。
他在胸口用力蹭了两下，油印子没擦掉，反倒把白色的纸屑全粘在了衣服上。
顾野把烂纸揉成一团，扔在水泥地上。
苏清月端着小瓷勺，看了一眼对面的百货大楼。
又低头看了一眼顾野。
“那就是你昨晚开去月球的那辆？”
“不然呢。”
顾野把掉在青花瓷碗里的半截油条捞起来。
甩了甩上面的豆花汤。
“车尾那个拖车钩，上个月在撒哈拉拖那辆破三轮时磕掉了一块漆，照片上那白点子都对得上。”
早点铺子彻底乱了套。
那个炸油条的老师傅连火都忘了关。
油锅里冒起滚滚青烟，几根油条炸成了焦黑的炭棍。
老板双手抱头，蹲在水泥台阶底下，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旁边桌上两个穿西装的小年轻吓得面如死灰。
公文包掉在污水里，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地下车库入口跑。
整条街上的防空警报声撕心裂肺。
凄厉的声音在楼宇之间来回碰撞，撞得人胸口发闷。
顾野叹了口气。
他把沾满卤汁的半截油条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腮帮子鼓着，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两下。
那台外壳磨损的黑色加密手机被他掏了出来。
屏幕上全是未读短信。
顾野全没看，大拇指划开锁屏，直接点开了那个带着微缩雷达图标的私人直播间。
“嗡——”
房车车顶原本伪装成换气扇的微型量子发射阵列悄然激活。
没有任何延迟。
全球所有的网络主干信道，被一股狂暴的算力强行借调。
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伦敦地铁的电视墙、东京避难所的应急广播。
甚至正在白宫地堡里擦冷汗的防务官员面前的战术平板。
原本播放着防空倒计时的血红画面，猛地一跳。
画面切了。
不是硝烟弥漫的星际战场。
也不是外星人长满触手的狰狞面孔。
一个穿着起球灰卫衣的年轻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晃晃悠悠的塑料折叠凳上。
嘴里叼着半截炸得金黄的油条。
胸口还沾着一块醒目的辣椒油污渍。
正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前晃了晃，像是在调整焦距。
在线人数的红色数字以十万为单位疯狂狂飙。
一千万。
三亿。
十五亿。
三十亿。
不到一分钟，全球大半个文明世界正在看着屏幕喘气的人，全被硬塞进了这个画面里。
“喂，听得见不？”
顾野咽下嘴里的油条，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油沫子。
他对着手机喇叭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个……都别忙着往防空洞里钻了，地底下潮，呆久了闹风湿。”
三十亿观众屏住了呼吸。
整个世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顾野转了下手机摄像头。
镜头顺着早点铺的油烟晃了半圈，穿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
对准了马路对面那个按小时收费的露天停车场。
在一群落满鸟屎的桑塔纳和破面包车中间。
一辆通体漆黑、体型宽大沉重的重卡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两个车位中间。
车窗上甚至还夹着一张粉红色的临时停车收费单。
“看到没？”
顾野拿着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大铁块。
“那玩意儿就是你们早间新闻里播的‘外星母舰’。”
全网弹幕停滞了一秒。
随后，铺天盖地的问号像暴风雪一样淹没了整个屏幕。
顾野没理会弹幕。
他手指在手机侧键上敲了两下，调出行车电脑的云端黑匣子。
“来，给你们看一眼行车记录仪。”
手机画面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顾野吸溜咸豆腐脑的实时画面。
右边直接切入了昨晚房车的高清飞行日志。
画面从燕京南郊的四合院起飞开始。
垂直拔高，穿透对流层，进入死寂冰冷的深空。
紧接着，镜头里出现了巨大的月球。
房车平稳落在静海平原的灰白月壤上，伸展出透明的充气穹顶。
视频里清清楚楚地拍着：
胖子王强光着两条粗腿，穿着条花里胡哨的大短裤。
手里抓着一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一边嚼一边冲着远处的环形山喷唾沫星子。
顾野拿着折叠工兵铲在旁边撬石头。
最后是两根粗大的机械臂，把三千吨紫金色的矿石往货舱里硬塞的轰隆声。
“看清楚没有？”
顾野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倒进嘴里，嚼着里面的木耳碎。
“哪个外星母舰车头贴着机动车检验合格标？”
“老子昨晚带着兄弟去月亮上吃了顿羊肉烤串，顺路给国家拉了车煤回来。”
他冲着屏幕翻了个白眼，嘴里碎嘴了一句：
“大清早的叫魂呢，广播喊得我油条都没吃踏实。”
轰——！
全球三十亿人的大脑里像是有颗手雷当场炸开。
北美防空司令部地堡里。
原本已经把手掌按在核按钮钥匙孔上的防务长官，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回了铁皮椅子上。
手里的哮喘喷雾器掉在水泥地上，哧哧地往外喷着白雾。
老头一把扯下氧气面罩，两只手死死搓着自己的脸皮，喉咙里发出哭笑不得的呜咽声。
巴黎那家被砸碎了玻璃的大型超市里。
一个正死死勒住别人脖子抢面粉的壮汉，动作彻底僵住。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看着货架上方挂着的小电视。
手掌一松。
五十斤重的面粉袋子砸在自己的脚面上，白白的面粉噗的一声扑了他一裤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街头的防空警报声在一瞬间被多国军方紧急掐断。
刺耳的警笛声戛然而止。
天空中加力狂飙的上千架挂弹战机，在平流层拉出密集的白色尾迹，调转机头狼狈返航。
直播间里，沉积的恐慌像暴雨后的积水一样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全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癫狂狂欢。
【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神特么去月球吃烤串！！】
【全人类的军队拉响了一级战备，防空洞全塞满了，你告诉我你在月球啃大腰子？！】
【你们看那个胖子！嘴里还叼着半截肉筋呢！笑死我了！！】
【顾神豪：外星人？哪来的外星人，那是老子的私家车！】
【全世界的超市今天全白抢了，我刚用两百块买了一包卫生纸……】
弹幕刷新的速度彻底烧穿了各大直播平台的备用机房。
满屏全是由不同语言打出的“牛逼”和疯狂的大笑表情。
早点铺子外面。
原本趴在台阶底下的老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灶灰，探头看了看对面大屏幕上定格的顾野吃串视频。
又转头看了看坐在塑料凳子上擦嘴的顾野。
老板手里的铁漏勺还在发抖。
“小……小伙子，那大飞船……真是你的？”
顾野从兜里摸出手机，对着桌角贴着的收款二维码扫了一下。
“叮。微信支付，十元。”
“味道不错，下回少放点味精，口干。”
顾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浮灰。
苏清月也跟着站了起来，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嘴角带着笑意。
顾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关掉了全球直播。
屏幕黑了下去。
三十亿人的狂欢被他随手隔绝在口袋外头。
他迈开长腿，穿过全是积水和菜叶子的十字路口。
走到那辆停在露天车位上的重卡房车侧面。
他抬手撕掉挡风玻璃上夹着的那张红色违停罚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车载垃圾桶。
顾野拉开车门。
靴底踩上合金踏板，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刚钻进驾驶舱，反手将厚重的装甲车门轰然带死。
舱内的恒温空调无声启动。
把早点铺那股油烟子味彻底排了出去。
就在顾野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的同一秒。
中控台正中央的那整块深黑色悬浮晶体屏，突然亮起一圈极深沉的淡蓝色光晕。
没有警报声。
也没有花哨的乱码。
一声低沉、浑厚，甚至带着某种宏大共鸣感的机械合成音，在安静的座舱内部回荡开来：
“高维数据库剥离完毕。”
“母舰残骸中的未知引力核心，已解析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