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紫芒在灰白色的月尘下跳动。
像是一小团凝固的紫色火苗。
胖子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甩着。
虎口破皮的地方冒着血珠子,被真空环境下的低温瞬间冻成两颗暗红色的硬血痂。
“野哥……这啥玩意儿啊?硬得跟实心大炮弹似的。”
顾野蹲下身子。
他没去碰那块露出来的石头。
右手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支巴掌长短的黑色金属探针,在石头边缘轻轻戳了一下。
探针顶端的蓝灯闪烁了两下,随后变成刺眼的血红。
“滴——”
房车驾驶舱内的中控超算瞬间被激活。
一道半透明的扇形脉冲波顺着充气穹顶的底座向下穿透。
整个静海平原南侧的地层结构,在全息屏上像切豆腐一样层层剥开。
主屏幕上跳出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化学分子式。
合成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地质结构解析完毕。”
“目标材质:固态超导氦三聚合晶体。”
“储量评估:深层富集矿脉,总量约四亿吨。”
“战略评级:特级深空燃料。用于第四代等离子发动机,工质推进比提升一百二十倍。”
推进比提升一百二十倍。
换句话说,有了这东西,原本飞火星要半年的铁皮罐头,两天就能打个来回。
顾野站起身,用脚尖把盖在上面的浮土往旁边踢了踢。
“胖子,你这澡堂子挖得挺值钱。”
他拍了拍工兵铲的把手。
“挖出个能把火箭当窜天猴放的煤矿。”
胖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手疼,凑到坑边瞅。
“很值钱?”
“能买下一百个迪拜。”顾野随口答了一句。
他转身大步跨回房车驾驶舱。
手指在悬浮晶体屏上敲了两下,调出工程模块。
“系统,下放重型开采臂。”
“折叠货舱清空,准备装货。”
“指令确认。”
重卡房车底盘左侧的装甲板轰然向上翻起。
两根直径一米五、闪烁着冷硬黑光的重型液压工程臂伸了出来。
前端不是普通的铲斗,而是四瓣咬合式的等离子破碎爪。
“轰!”
工程臂狠狠砸进灰白色的月壤。
坚硬的冻土层被高频震荡瞬间撕碎成细碎的粉末。
爪刃深处亮起暗红色的高热切线,像切黄油一样,硬生生切入下方的矿层。
一块接一块磨盘大小的深紫色晶石被挖了出来。
晶体表面带着天然的六边形解理面,在刺目的恒星光线下折射出炫目的紫金光泽。
机械臂疯狂吞吐。
三千吨高纯度矿石,顺着货舱滑轨,像倒大米一样滑入折叠空间。
整个开采过程只用了十五分钟。
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只留下一个深达三十米的光滑凹坑。
顾野关掉采矿程序。
他走出舱门,把烤炉上的羊肉串铁签子一把薅下来,扔进垃圾桶。
充气穹顶在机械泵的抽吸下迅速放气、折叠,收回房车顶部的凹槽里。
“回了,回去吃夜宵。”
他冲着还在发愣的胖子招招手。
胖子连滚带爬地钻进副驾驶。
屁股刚坐稳,安全带还没拉平整,整辆房车就已经拔地而起。
“嗡——”
底盘两侧的反重力引擎爆发出低沉的蜂鸣。
没有助推火箭,没有脱节抛壳。
几十吨重的重卡像一发黑色的重型穿甲弹,逆着月球的微弱引力笔直冲向太空。
三十八万公里。
在引力曲率引擎的强行折叠下,缩短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从月球轨道切入地球大气层,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燕京,北郊。
国家最高保密级别的航空航天发射测控基地。
秋雨刚停,天色擦黑。
基地内三条长达四千米的特种混凝土跑道上空空荡荡,四周的警戒塔亮着刺眼的探照灯。
十几辆全副武装的防暴装甲车停在跑道两侧,特战队员握着步枪,神色冷峻。
跑道尽头,站着二十几个穿着深蓝色防静电服的老人。
年纪最小的也过了花甲之年。
两院院士、深空探测总设计师、长征系列火箭动力负责人。
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焊在铅灰色的云层深处,连被晚风吹乱的白发都顾不上拨开。
半小时前,最高指挥部接到顾野的直线加密电报。
只有一行字:
“从月球带了点土特产,跑道清空,马上到。”
“老孙,你说小顾带回来的能是啥?”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两只手攥得死紧,掌心全是冷汗。
“月壤样本?哪怕带回来两公斤深层岩芯,咱们明年的登月飞船推进系统也能少走五年弯路!”
孙总设计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嘴唇咬得发白。
“别猜了,听动静吧。”
话音刚落。
“轰隆——!!”
天空中的云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烂棉布,被蛮横地硬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低沉沉重的破空声像滚雷一样滚过地面。
没有任何减速降落伞。
一辆漆黑庞大的重卡房车破云而出。
十二只重型越野轮胎贴着地面猛烈摩擦。
“吱——!!”
跑道上冒出刺鼻的白烟,房车平稳滑行了不到两百米,稳稳停在老专家们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气压阀发出一声清脆的“嗤”响。
车门弹开。
顾野从驾驶舱跳了下来。
身上穿着件有些发皱的灰T恤,踩着马丁靴。
嘴里嚼着一块薄荷口香糖,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
“孙老,各位老师,晚上好啊。”
他随手把矿泉水瓶塞进兜里,跟众人打了个招呼。
二十几个老专家快步围了上去,脚步踉跄。
孙老两只手抓住顾野的胳膊,声音直打哆嗦:“小顾同志!东西呢?样本取到了吗?封存在哪呢?”
顾野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蹭到的灰。
他转过身,指了指房车巨大的后半段货箱。
“地方太小,只能装个大半仓。”
顾野伸手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钥匙,按下了红色的货舱倾倒键。
“退后点,别砸着脚。”
老专家们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嘎吱——轰!!”
重卡房车尾部厚达半米的装甲闸门向两侧轰然滑开。
内部的高维空间锚定瞬间接触。
整整三千吨原本被压缩在亚空间里的固态晶石,瞬间恢复了原始的物理体量。
像一座紫色的金属瀑布,顺着宽阔的滑轨,疯狂地倾泻而出。
“哗啦啦!轰隆!!”
沉重密集的撞击声砸在坚硬的特种跑道上。
地面剧烈震颤。
无数块散发着妖异紫芒的黑色晶石滚落下来。
眨眼之间,在跑道正中央,堆起了一座高达十五米、占地数百平米的紫色巨型石山。
晶体碰撞摩擦,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极光冷光。
把整个跑道照得一片透亮。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声止住。
那位研究了一辈子火箭动力、拿过两弹一星勋章的白发老院士,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老花镜“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老头根本没看地上的眼镜。
他身子一软,两腿发飘地扑到那座紫色小山前。
他伸出发抖的双手,死死抱住最底下一块磨盘大小的紫色矿晶。
指甲抠在锋利的结晶棱角上,被割破了皮,鲜血蹭在石头上,他浑然不觉。
“固态……高纯度固态氦三……”
老院士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嘶鸣,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
“不是气体……是常温超导聚合态!天啊……这是宇宙级的纯净燃料!!”
他猛地转过身,抓住旁边孙老的肩膀。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皮肉里。
“老孙!三千吨!你知道这是多少吗?!”
老院士眼泪夺眶而出,像决了堤一样顺着脸上的老年斑淌下来。
“够我们的核动力飞船飞去冥王星打十个来回!”
“我们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我们的火箭,能横推整个太阳系!!”
二十几个白发苍苍的学术泰斗,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体面。
有人跪在跑道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矿石上嚎啕大哭。
有人两手死死抓着自己的白头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几十年的技术封锁,几百次发动机试车爆炸的屈辱,在这一座紫色的山脉面前,被砸得粉碎。
顾野把嘴里的口香糖吐进包装纸里,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他看着这群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没说话。
只是抬手拍了拍房车的侧装甲。
“东西交差了,你们慢慢测,我先回了。”
他拉开车门,踩上踏板,反手合上沉重的车门。
重卡房车的引擎低吼一声,轮胎调转方向,准备驶出基地。
然而。
就在房车后视镜微微偏转、机身开始向内折叠隐藏反重力推进器的同一毫秒。
距离地球四万公里的深空冷区。
一架原本处于绝对休眠状态的外星自动化巡航科研探测器。
冰冷的环形光学镜头,被地表那道一闪而过的折叠高维空间扰动骤然激活。
镜头微微偏转。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引力波束瞬间穿透云层,精准地烙印在重卡房车车顶那层正在流动的液态金属装甲上。
画面被完整记录。
信号化作一串暗红色的脉冲编码,以光速的一千倍,射向了银河系深处的黑暗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