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两只手死死抱着泡沫箱。
箱盖裂开了一条缝,羊膻味混着冰块化开的冷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滴。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水滴形太空舱,喉结动了动,没敢迈腿。
顾野伸手,扯住他花衬衫的领口。
往舱门里一拽。
两百斤的肉球踉跄着栽进真皮软椅里。
“进来看,站外头晒油呢。”
“嗤——”
双层气闸门无声合拢,外头的海浪声瞬间被掐断。
升降舱里很静,只有微弱的新风系统吹出淡淡的冷香。
胖子一屁股陷在座椅里,肥胖的双手胡乱在两边摸索,抓住了安全带的合金卡扣,咔哒一声扣死。
他身上的肥肉还在打颤。
“野哥……这铁罐头真能上天?不会半道把我甩太平洋里喂鲨鱼吧?”
“坐好你的。”
顾野走到推杆前,随手往上一推。
没有剧烈的后坐力,重力补偿系统把加速度压得平平稳稳。
只有窗外的光景在疯变。
海岛、白云、蔚蓝色的太平洋,在短短两秒钟内被拉成模糊的色块。
紧接着,天色由蓝转青,由青转黑。
大气层像一层薄薄的青色肥皂泡,被直接捅破。
视野彻底黑了下来。
漆黑的天幕里嵌着无数颗不闪烁的冷硬光斑。
脚底下,半颗巨大的蔚蓝星球悬浮在虚空里,白色的气旋缓缓转动。
胖子的嘴巴张得老大,哈出的热气喷在观景舷窗上,糊了一片白雾。
他抬手用衬衫袖子狠狠擦掉水汽。
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忘了。
“真……真上来了?”
五分钟后。
升降舱轻微震颤了一下。
外头出现了一座横卧在三万六千公里高空的黑色母港。
重卡房车正静静吸附在泊位上,车身上的黑色装甲在太阳光直射下,黑得像一个吸光的洞。
顾野解开安全带,踢了踢胖子的脚踝。
“换车。”
两人钻进房车气闸门。
苏清月已经坐在副驾上,正拿着一听冰可乐慢悠悠喝着。
看到胖子抱着两个滴水的泡沫箱挤进来,她往里让了让座。
“王强,挺准时啊。”
胖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干笑两声。
“嫂子好……我这脑子现在还是蒙的,感觉跟做梦一样。”
顾野坐回主驾驶,手指在悬浮全息屏上一划。
泊位锁扣弹开。
“坐稳了,去月球。”
推进手柄推到底。
“嗡——”
底盘两侧的折叠反重力翼展爆发出两团幽蓝色的光环。
重卡房车在太空中优雅地调转车头。
三十八万公里的地月转移轨道,在超频引力引擎的拉扯下,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
十分钟。
窗外的星空猛然一滞。
一座庞大无朋的灰白色死寂星球,迎面砸进挡风玻璃。
没有大气,没有水。
无数环形山像月球表面溃烂的伤疤,在刺目的阳光与深邃的阴影间分割出分明的冷硬轮廓。
“轰。”
引力缓冲垫接触地面。
房车平稳停在了一片广袤平坦的灰白色荒原上。
月球,静海平原。
顾野拍了下控制台旁边的绿色驻扎键。
“嗤啦!”
房车右侧的装甲板整体向外翻开,延伸成平整的金属露台。
紧接着,一个直径二十米的透明半球形高分子充气穹顶,从车体上方迅速弹开、充气、下压锁死。
恒温二十三度的人造大气注入。
微弱的人造重力场激活,将地面的浮土死死按在脚下。
“下车,支摊子。”
顾野站起身,拎着一把不锈钢折叠椅往外走。
胖子踩在金属露台上,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点新开封塑料的味道,但确实能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层灰白色的细腻月壤,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在遥远的天幕正中央。
一颗水蓝色的美丽星球孤零零地挂在那里,蓝白相间,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孤独。
“我操……”
胖子把怀里的两个泡沫箱往露台上一扔,瘫坐在折叠椅上。
“老子真特么在月亮上了。”
顾野没理他的感叹。
他从车厢里搬出一台大号的长条形无烟电热烤炉。
插上房车侧面的高压电源。
开关一拧,几根合金加热管迅速泛起赤红色的热光。
泡沫箱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层穿好的新鲜羊肉串,红白相间,肥瘦均匀。
底下还镇着十几听青岛纯生。
“别发呆,穿签子。”顾野递给他一把铁签。
“哦哦!”
胖子抓起一把羊肉串,整整齐齐排在发红的烤管上。
“滋啦——”
冷水碰到高温,白色的蒸汽猛地升腾而起。
羊油被高温迅速逼了出来,大滴大滴地砸在导油槽里,发出密集的爆响。
一股浓烈的焦香混着纯正的羊肉味,瞬间充斥了整个透明穹顶。
顾野从调料盒里抓出一把粗粒孜然和辣椒面。
手腕一抖。
红褐色的香料雨点般洒在肉串上。
肉串在铁网上翻了个面,金黄焦脆的油花在灯光下咕嘟咕嘟冒泡。
“啪!”
胖子单手扣开一听啤酒,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胸口的花衬衫。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抓起两串滋滋冒油的烤肉,直接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热油在口腔里爆开,烫得他直哈气。
“香!真特么香!”
胖子嚼着肉,眼眶不知怎么有点发酸。
“野哥,做梦都想不到。当年咱们在校门口大排档,兜里掏不出五十块钱,为了一盘花生米跟老板磨叽半天。”
“今天居然跑月亮上就着地球喝酒。”
苏清月坐在一边,手里捧着一小碗烤蘑菇,小口小口吃着,听着两个男人吹牛。
酒过三巡。
地上一共倒了七八个空啤酒罐。
胖子喝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歪在一边。
酒精上了头,他一把扯开衬衫扣子,拍着白花花的肚皮,站起身来。
他摇摇晃晃走到透明穹顶的边缘。
隔着高分子膜,外头就是冰冷死寂的静海平原。
几十公里外,一座巍峨险峻的撞击坑环形山拔地而起,阴影黑得像个无底深渊。
胖子手里拎着半截啃干净的大腰子铁签。
他抬起手,指着那座巨大苍凉的环形山,大着舌头喊了起来:
“野哥!你看那坑!”
“像不像个天然的大澡堂子?!”
顾野咬下一块焦脆的羊肉,挑了挑眉。
“澡堂子?”
“对啊!”
胖子越说越来劲,吐沫星子乱飞。
“这破地方空着也是空着,鸟都不拉屎!太浪费了!”
“咱们在这儿投资,修个全宇宙最大的‘月宫国际洗浴中心’!”
胖子比划着双手,满脸油光。
“中间那个大坑灌满热水,做个无边际深空温泉!边泡澡边看地球转圈!”
“四周修三层汗蒸房,铺上月球石头,就叫‘月壤养生排毒炕’!”
“男宾三位,里边请!给全银河系的外星人办会员卡!不充五万不让进门!”
苏清月一口可乐呛在嗓子眼里,咳得直拍胸口。
顾野把手里的竹签扔在盘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房车尾部的工具箱前,单手拽出一把漆黑的折叠高碳钢工兵铲。
手腕一甩,铲头弹开,卡簧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当啷。”
顾野把工兵铲随手扔在胖子脚边的月壤上。
“吹牛不上税。”
顾野瞥了他一眼。
“澡堂子可以建,地基你先挖。”
“先把男宾大池子给我铲出来。”
胖子被酒劲顶着脑门,哪受得了激。
“铲就铲!谁怂谁孙子!”
他一把甩掉脚上的人字拖。
光着两只大胖脚,踩在冰凉的穹顶边缘。
他弯下腰,一把抄起沉甸甸的工兵铲。
跨出露台半步。
那里的充气膜边缘压在灰白色的月壤里。
胖子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防滑手柄,膀子上的肥肉一紧。
把工兵铲高高举过头顶。
“看好了!老子今天给广寒宫破土动工!”
胖子大吼一声,使出吃奶的力气,冲着脚下平整的灰白月壤,狠狠一铲子插了下去!
“当————!!”
没有泥土被翻开的噗嗤声。
一声极度刺耳、尖锐的金属暴击声,骤然穿透了人造空气。
火星子在灰白色的粉尘里爆开半米高。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碳钢铲柄直冲双臂。
胖子两手虎口当场震裂,渗出两道血口子。
工兵铲脱手飞出三米远,砸在岩石上打了个滚。
他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墩在地上,疼得直甩手倒抽凉气。
“哎哟我操!这沙子底下埋了钢板?!”
顾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迈开长腿,两步跨到那个被铲开的浅坑前。
灰白色的月尘缓缓沉降。
在被工兵铲擦出一道白印的坚硬冻土下方。
露出了坚硬岩层的一角。
不是灰白色的玄武岩。
而是一块半掩在月幔深处的黑色晶体。
在刺目的宇宙强光照射下。
被铲尖刮开的创口处,正幽幽地吞吐着一抹深邃、粘稠,如活物般跳动着的妖异紫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