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接过那封漆黑的密帖。
大拇指顶住黑蜡的边缘，指甲用力一别。
“咔嚓。”
封口的火漆碎成四五块，掉在驾驶室的脚垫上。
黑纸展开，没有抬头，只有用暗银色墨水手写的几行花体字：
“苏黎世湖水下两百米，七号重工业防空洞。”
“入场凭证：持有不低于十亿欧元实时流动资金。”
“注：生死自负。”
顾野随手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仪表盘上。
“倒挺会挑地方。”
他踩下离合，挂上前进挡。
轮胎碾过地上碎裂的拉菲酒瓶渣，发出密集的爆裂声，重卡房车调头冲上公路。
穿过东欧的平原，进入阿尔卑斯山脉。
两边的景物从深绿色的冷杉林，逐渐变成白雪皑皑的山尖。
空气干燥而清冷，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
苏黎世湖边。
湖面笼罩着一层水汽，岸边的私家码头黑漆漆一片，只有路灯在水面上拉出几道黄色的光晕。
顾野开着房车直接冲进湖湾的浅水区。
“扑通！”
水花溅起两米高。
车底的减阻鳍弹出，密封气闸锁死。
几十吨重的铁疙瘩像潜水艇一样，顺着湖底陡峭的泥坡径直往下扎。
湖水很冷，探照灯打出去，能看见大群细小的银鱼贴着防弹玻璃游过。
深度仪上的数字不断往下跳。
五十米。
一百米。
两百米。
正前方的湖底岩壁上，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巨大水下涵洞。
两扇重达数十吨的合金水闸向两侧缓缓滑开。
车轮轧进金属滑道，海水被高压泵迅速抽空。
“哧——”
一阵刺耳的泄压声响起，干燥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
水闸后面是一座庞大的地下防空洞。
水泥墙面上布满粗大的通风管道和生锈的电缆，头顶的卤素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空地上已经停了数十辆全防弹特种越野车。
几十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手持MP7冲锋枪的雇佣兵守在通道两侧，眼神冰冷得像铁。
顾野推开车门跳下地。
脚底板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苏清月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走下副驾驶，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扎成马尾。
通道口站着一名戴白手套的侍者。
侍者托盘里放着两张铸铁面具，面具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空洞的眼孔。
“先生，女士，场内禁止暴露身份。”
侍者声音沙哑。
顾野瞥了一眼那块冰凉的铁皮，伸手拿过来，随手扣在脸上。
铁皮边缘有点硌下巴，带着一股机油味。
苏清月也取了一张戴上。
穿过三道防爆铁门，热浪和嘈杂声迎面扑来。
这是一座被改造成阶梯剧场的地下大厅。
空气里弥漫着古巴雪茄的焦味、昂贵香水味，以及老旧防空洞特有的铁锈霉气。
台下黑压压坐了上百人。
全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人手里把玩着象牙手把件，有人怀里搂着穿晚礼服的女伴。
这些是横跨欧美的军火贩子、跨国走私头子，以及靠战争发财的寡头。
侍者领着顾野两人走上铁制旋梯，进了二楼的贵宾包厢。
包厢三面是厚重的水泥墙，正面是一整块防弹单向玻璃。
玻璃下方的控制台上摆着一个金属竞价器，带数字键盘和一个红色的确认钮。
顾野拉开真皮沙发坐下，两腿搭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落着一点前人留下的雪茄灰。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烟。
苏清月站在玻璃前，低头看着下方的大理石拍卖台。
“他们倒真敢藏，把黑市建在湖底下，连瑞士警方都摸不着门。”
“有钱能使鬼推磨。”顾野把打火机扔在桌上，“这里洗干净的钱，比苏黎世银行金库里的还多。”
“当——”
一声沉闷的铜锣声突然在大厅中央炸响。
嘈杂的人声瞬间熄灭。
大厅顶部的射灯骤然打亮，一道白光聚焦在正中央的高台上。
一个穿黑色定制燕尾服的光头拍卖师走上台前。
老头鼻梁上架着副金丝小圆眼镜，手里握着一把沉香木小木槌。
“欢迎诸位来到深渊之夜。”
老头用一口带着伦敦腔的英语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
“这里的规矩大家清楚。不问来路，不记名结算，离场后概不负责。”
他抬起手，朝台侧打了个响指。
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推着一辆盖着厚重红丝绒布的小推车走了上来。
推车停在强光正下方。
“今晚的第一件拍品，来自遥远的东方。”
老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调子。
他抓住红布的一角，猛地向后掀开。
“哗啦。”
红丝绒滑落在地。
玻璃展柜里，静静摆放着两尊青铜兽首。
左边是一尊蛇首，蛇头高高扬起，两颗獠牙雕刻得细致入微，鳞片纹理分明。
右边是一尊羊首，两只巨大的盘羊角向后弯曲，双眼圆睁，神态安详。
两尊兽首表面覆盖着斑驳的绿色铜锈。
但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那层古老的包浆依然泛着金属特有的沉重光芒。
颈部断口处参差不齐，带着明显的暴力斧劈凿痕。
圆明园海晏堂十二生肖兽首水力钟原件。
蛇首、羊首。
自1860年被英法联军劫掠出国后，失踪整整一百六十余年。
“啪。”
顾野搭在茶几上的脚放了下来。
马丁靴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穿过单向玻璃，死死落在那两尊青铜头上。
底下的普通席位上，立刻爆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一个坐在前排、戴着金丝雀面具的白人胖子咬着雪茄，大声用法语嚷嚷：
“又是东方来的老铜疙瘩！百年前我爷爷的爷爷随手拿回来的水龙头，现在居然也能当压轴？”
旁边一个满手宝石戒指的东欧军火商跟着附和：
“那些东方人这些年到处花大价钱买回去，简直像在买祖宗的骨头。真可怜，被人抢走了，还得自己掏钱赎回去。”
笑声在大厅里放肆地蔓延开来。
在这些海外强盗的后裔眼里，掠夺来的赃物不过是可以随意标价的战利品。
苏清月站在玻璃窗前，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她咬着下唇，喉咙里压着一口气。
台上的老拍卖师敲了敲木槌。
“肃静。”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抹精明的冷意。
“圆明园生肖兽首两件合拍。底价，五千万欧元。”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万。”
“竞拍开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五千万欧元不是个小数目，哪怕对台下这帮亡命徒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几个人在低声交头接耳，却没人第一时间举牌。
二楼贵宾包厢内。
顾野站起身，迈开步子走到控制台前。
他摘下了脸上那张冰凉的铁皮面具，随手扔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控制台上的绿光荧荧地亮着。
数字输入区显示着当前的底价：50,000,000。
顾野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按在键盘上。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食指干脆利落地敲下了那个红色的确认键。
“滴——”
包厢外墙上挂着的巨大LED屏上，瞬间跳出一行血红色的数字：
“VIP 03号，出价：五千万欧元！”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仰起头，戴着面具的脸齐刷刷望向二楼这扇漆黑的单向玻璃。
谁也没想到，这个天价底价刚报出来，二楼就有人直接接盘，甚至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拍卖师举起手里的木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03号贵宾出价五千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顾野站在玻璃后头，两手插进工装裤兜里。
他低头看着展台上的两尊青铜头，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是华夏的东西。
被强盗抢走了一百多年，今天哪怕用钱砸，他也得把这骨头砸断带回去。
就在拍卖师准备敲下第一锤的瞬间。
“嗡——”
顾野右侧的墙壁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二楼的隔壁包厢，VIP 02号。
那面单向玻璃原本是一片漆黑，此刻却缓缓降下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包厢里铺着猩红色的波斯地毯。
一个头裹白色头巾、身穿纯白长袍的中年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中央。
男人满脸络腮胡，脖子上挂着一串鸽血红宝石项链，十根手指头上戴满了硕大的祖母绿。
他怀里搂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女郎。
在中东甚至全球石油界呼风唤雨的阿齐兹亲王。
阿齐兹嘴里叼着一根特制的水烟管，吐出一口浓郁发甜的白雾。
他转过头，隔着降下一半的玻璃，目光落在顾野站着的窗前。
虽然他看不到单向玻璃后面的顾野，但他显然知道那里站着人。
阿齐兹抬起右手。
那只戴着四枚宝石戒指的手掌，慢条斯理地抓起身边的纯金号牌。
他甚至没看展台上的青铜器一眼。
只是冲着顾野包厢的方向，轻蔑地扬了扬下巴。
“六千万。”
阿齐兹的声音通过外置扩音器传了出来，带着一股慵懒而傲慢的鼻音。
“加一千万欧。”
大厅下方的看客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口气加价一千万，这已经不是在买古董，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阿齐兹放下号牌。
他隔着透明的虚空，两根手指夹着烟管，在脖子前面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扯出一个挑衅的冷笑。
金丝小木槌悬在半空。
拍卖师扯着嗓子大喊：
“02号贵宾出价！六千万欧元！六千万一次！”
顾野站在玻璃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数字。
他的手从兜里掏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