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点在老旧的屏幕上闪烁。
顾野那张脸在灰白的条纹里渐渐清晰。
胸前那枚紫金勋章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紫光几乎要刺破屏幕。
走廊里拖布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湿冷的嘎吱声。
苏曼雅穿着条灰不溜秋的条纹病号服。
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一截布满红肿抓痕的小腿。
她手里攥着把快掉光布条的脏拖把,正在擦一块干涸的尿渍。
她机械地往前推着拖把。
头发油腻腻地结成了几绺,贴在蜡黄的脸颊上。
身上那股子馊味混着消毒水味,直往鼻孔里钻。
电视机里的播音员声调猛然拔高:
“顾野先生……国家最高荣誉紫金勋章获得者……”
苏曼雅手里的拖把木柄突然一滑。
拖把头啪嗒一声扣在污浊的积水里,黑水溅了她一脚踝。
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脖子骨节发出咔吧的酸响。
视线穿过防爆铁丝网,落在那台壁挂电视的屏幕上。
那是顾野。
穿着那件他平时最爱穿的连帽衫,踩着沾泥的靴子。
四周是三军仪仗队的刺刀,面前是首长的大手。
那枚整个国家只有几个人拿过的纯金勋章,就挂在他脖子上。
苏曼雅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抽气声。
她干裂的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眼球布满了血丝,凸起得像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曾经,这个男人连买一杯热奶茶都要在寒风里排半个小时队。
曾经,为了给她买一个最新款的轻奢包,他能连着啃一个月的泡面。
那份解约书,是她亲手扔在他脸上的。
她踩着高跟鞋骂他是条没出息的丧家犬,转头上了别人的保时捷。
而现在。
她像条臭水沟里的老鼠,在这个终日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刷马桶。
而顾野,成了整个民族的英雄,名字刻进了国家功德碑。
巨大的悔恨和嫉妒像滚烫的开水,瞬间浇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心口像被一只生锈的铁爪狠狠攥住,疼得她倒不上气来。
“啊——!!”
一声凄厉绝伦的尖叫撕破了走廊的死寂。
苏曼雅像疯了一样,双手猛地抓向自己的头皮。
一大把带着头皮屑的乱发被她生生扯了下来。
指甲盖里全是血渍。
她猛地往前一扑。
脚底踩在烂水洼里滑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手脚并用,像一只四足爬行的蜥蜴,疯狂冲向挂在墙角的电视柜。
“他是我的!他是我的狗!!”
她嘴里吐着白沫,字句被咬碎在牙缝里。
“那个勋章是我的!钱也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苏曼雅猛地跃起,双手狠狠抠住电视机外面的防爆铁丝网。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
铁丝网上的毛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给我!还给我!!”
她像头失控的母兽,张开满嘴发黄的牙齿。
隔着铁丝网的缝隙,一口死死咬在老式液晶电视的塑料边框上。
“喀嚓!”
脆弱的塑料外壳瞬间被咬碎。
黑色的塑料碎片直接刺穿了她的上牙膛,血混着唾沫流了出来。
苏曼雅根本没松口。
她疯狂地甩动着脑袋,像野狗撕咬生肉一样,硬生生把那层防爆铁丝网扯开了一个缺口。
她把整张脸挤了进去。
一口咬在满是雪花点的液晶屏幕中央。
正是顾野胸口那枚紫金勋章的位置。
“砰!”
内屏在牙齿的重压下当场爆裂。
蓝紫色的荧光液晶体喷了出来,溅了她一满脸。
玻璃碎渣像刀片一样,割破了她的嘴唇和腮帮子。
半截嘴角被划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如泉涌。
高压电路板瞬间短路。
滋啦啦的火花在她眼前疯狂爆开。
一股刺鼻的塑料焦糊味伴随着青烟升腾而起。
电流顺着金属边框打在她牙床上,击得她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抽搐。
但她依然死咬着不放。
牙齿在碎玻璃上磨得咯吱作响,嘴里发出漏风的嚎叫。
走廊尽头的铁门轰然被撞开。
四名身穿白大褂、体型彪悍的男护工拎着电击棍和牛皮束缚带冲了进来。
脚底下的胶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二十七床又犯病了!快压住她!”
带头的护工大吼一声,脸上的横肉直抖。
两名护工一左一右扑上去。
粗壮的胳膊勒住苏曼雅的脖子,用力向后拉扯。
“松口!疯婆子,松口!!”
苏曼雅双手死死扣住电视机的底座,两脚在墙上乱蹬。
鞋底早就蹭掉了,大脚趾的指甲盖直接在水泥墙上掀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她嘴里咬着半块烧焦的电路板和碎玻璃,死不松手。
第三名护工抓起手里的镇静喷雾,对准她的面门连按了三下。
白色的药雾喷了她一脸。
另一名护工手里的高压电击棍狠狠戳在她后腰的软肉上。
“噼啪!”
蓝色的电弧跳动。
苏曼雅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丢进油锅的虾。
牙齿终于脱力。
半块带着血和唾沫的液晶屏碎片从她嘴里掉出来,砸在水泥地上,摔成粉末。
四名壮汉同时发力。
“砰!”
苏曼雅整个人被狠狠按倒在地板上。
她的脸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地,沾满了刚才自己拖翻的黑水。
半边脸被玻璃割得稀烂,血水顺着下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绑上!上死扣!”
带头的护工单膝跪在她后背上,膝盖死死顶住她的脊椎骨。
牛皮束缚带像铁箍一样,一圈圈缠上她的手臂和脚踝。
苏曼雅被压得无法动弹。
脸颊贴着地面,眼睛却死死斜着,望向墙上那台还在冒黑烟的破电视。
屏幕已经彻底黑了。
焦糊的线路耷拉在外面,发出微弱的电火花声。
顾野的影子没了。
“顾野……你回来接我啊……”
她嘴唇蠕动着,吐出一口血沫和半颗断裂的槽牙。
声音凄厉得像夜枭的哀鸣。
“我错了……我给你跪下……你带我走啊!!”
护工一把扯下她身上的脏枕巾,死死塞进她的嘴里。
惨叫声变成了沉闷的呜咽。
两个人抬着肩膀,两个人抓着脚踝。
像抬一头待宰的死猪,拖着她往走廊最深处的禁闭室走。
她的脚尖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印子。
“哐当!”
厚重的生铁闸门被重重甩上。
沉重的插销推到底,挂上了一把粗大的挂锁。
走廊里只剩下几张凌乱的旧报纸,在冷风里贴着地面翻滚。
千里之外。
燕京,后海北沿的一座进深极大的老四合院。
这里的雨已经停了。
几滴残存的雨水顺着青灰色的滴水瓦当,啪嗒一声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院子里那棵百年的老枣树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香。
顾野靠在东厢房书房的黄花梨木椅上。
他换了身干爽的灰色纯棉短袖,头发还没全干。
脚上踩着双舒服的千层底布鞋,两只脚随意搭在桌角的边缘。
那枚沉甸甸的紫金勋章,被他随手扔在桌上的一只白瓷笔洗旁边,当成了镇纸。
苏清月端着个青花瓷碗走进来,放在红木书案上。
“外婆熬的冰糖梨水,趁热喝了,去去身上的湿气。”
顾野坐直身子,端起瓷碗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甜味顺着嗓子滑下去,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得张开了。
他从桌上的紫檀木盒子里摸出一盒特供的熊猫烟。
抖出一根咬在嘴里。
苏清月没坐,顺手把桌上刚才机要秘书送来的一叠文件递了过去。
文件用红线扎着,封面上印着三个烫金的黑体大字:
绝密内参。
顾野把打火机啪地按亮。
他吐出一口青烟,伸手解开红线,把那份薄薄的简报抽了出来。
首页上用加粗的仿宋体印着一行惊心动魄的大标题:
“关于全球主要化石能源储量加速枯竭与地缘封锁的紧急通报。”
顾野翻开第一页。
上面全是一排排令人心惊肉跳的统计数据。
中东三大主力油田注水率超过90%,开采成本指数级暴涨。
马六甲海峡与苏伊士运河的战略运输线,正在被几大跨国资本联合舰队暗中施加航行限制。
预计未来十八个月内。
国内战略原油储备将跌破安全警戒红线。
一场足以让整个现代工业文明彻底停摆的能源风暴,正在全球范围内迅速收紧绞索。
顾野夹着烟的手指在简报边缘轻轻弹了弹。
烟灰扑簌簌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看着窗外那方被四角屋檐切成四方形的天空。
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