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在风雨里亮着一点红星。
灰白色的烟雾刚冒出来,就被冷雨打散了。
文化署署长双手托着那只红木盒子,手臂僵在半空。
盒底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手腕发酸。
雨水打湿了票据边缘,盖着鲜红印鉴的纸角微微翘起。
“顾先生……”
署长喉结狠狠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一百亿。您在海外银行垫付的资金……”
“垫付算我的。”
顾野把烟头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吐了口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白汽。
雨水打湿了他的连帽衫肩膀,布料吸了水,颜色变得深沉发黑。
他转过身,靴底踩在积水里,踢散了一圈小波纹。
他抬手指了指红地毯中央那只巨大的合金箱子。
“十二尊兽首,一个不缺,全给国立博物院。”
顾野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雨水,语气很淡。
“捐赠协议我已经让人打好了,一分钱不要,连运费都不用你们报销。”
话音落地。
停机坪上只有秋雨砸在地毯上的扑哧声。
跪在泥水里的老专家齐老头抬起头。
他满头湿漉漉的白发贴在脸颊两侧,眼眶红得像要裂开。
老头双手撑着膝盖,骨头发出酸涩的咔哒声。
他颤颤巍巍地从冰冷的地毯上站直了身子。
齐老头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冷风灌进他的肺管子里,呛得他轻微咳了一声。
老头右臂猛地扬起,五指并拢,干枯的手掌贴在额角。
在漫天大雨里,对着顾野的方向,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致意礼。
身后那十几个搞了一辈子考古的老学者,跟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没有一个人说话,齐刷刷抬手行礼。
两百名国立博物馆的特别内卫身姿如铁。
“啪!”
两百双高筒战靴在积水的跑道上重重一顿,泥水溅起半尺高。
两百名内卫整齐划一地抬手敬礼,猎猎作响的黑色制服破开雨幕。
“哗啦啦——”
站在警戒线外围的工作人员、机场地勤、安保警员。
不知是谁先拍响了第一下。
掌声在大雨中轰然炸响。
数千人同时拍打手掌,掌声雷动,硬生生压过了头顶翻滚的闷雷。
不少年轻的地勤姑娘一边拍手,一边擦着眼泪,手掌拍得通红发热。
顾野嘴里叼着烟,手插在兜里。
看着这阵仗,他抬手抓了抓后脑勺被雨水淋湿的短发,神色有些局促。
“行了行了,都淋着雨呢,别拍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
停机坪通往跑道的内侧通道上,突然划过一道道刺目的白光。
七辆纯黑色的防弹轿车排成一字长蛇阵。
车轮撕开跑道上的积水,带起两米高的白色水墙。
车头插着华夏文化总署的标志旗,在暴雨中猎猎作响。
车队在红地毯外侧稳稳刹停。
四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特勤人员推门下车,撑开巨大的黑伞。
中间那辆轿车的后门打开。
一位老者弯腰迈出车门。
老者面容刚毅,身上穿了件洗得笔挺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步伐沉稳有力。
那是华夏文化遗产与文物保护总会的最高负责人,也是国内历史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老者伸手推开了特勤递过来的黑伞。
任凭冰冷的秋雨砸在他的肩头。
他踩着湿透的地毯,大步流星走向顾野。
署长吓了一跳,赶紧退到一旁,双手垂在裤线两侧立正。
老者停在顾野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上下打量着顾野身上那件滴水的黑色连帽衫,以及沾着泥巴的工装靴。
老者伸出右手。
那只手宽大、厚实,掌心带着常年修复文物与握笔留下的老茧。
顾野把右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雨水,握了上去。
两只手扣在一起。
老者的手劲很大,带着温热的体温,死死攥住顾野的手。
“小顾同志。”
老者的声音沉稳雄浑,穿透了周围哗哗的雨声。
“十二尊国宝归国,你给亿万同胞争了一口气。”
老者用力晃了晃顾野的手。
“整个华夏,欠你一句谢谢。”
顾野手掌被捏得有些发紧。
“顺手的事。”他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踩灭。
“祖宗的东西,不能烂在强盗手里。”
老者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朝身后抬了抬手。
一名身穿特勤制服的中年长官迈着正步走上前来。
长官手里捧着一个盖着明黄色云锦缎面的纯银托盘。
停机坪四周。
三台原本用来拍摄纪录片的高清摄像机,在红色信号灯亮起的一瞬间,全面开启。
全国各大媒体的文化特别频道直接切入信号。
没有广告,没有预热。
国内数千座城镇的户外大屏、几亿台正在开着的电视机,屏幕瞬间被这片暴雨中的跑道填满。
老者伸手揭开黄色的云锦。
银盘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重型金属勋章。
勋章底座由整块千足纯金雕刻成长城烽火台的形状。
正中央镶嵌着一块半透明的深紫色原石矿晶,晶体深处透着一股凝重的紫气。
两边环绕着橄榄枝与麦穗,上面挂着暗红色的真丝织锦绶带。
紫金勋章。
这是华夏文物界立会以来,只在最高文化大厅颁发过三次的至高荣誉。
非立下挽救国宝级文化遗产之惊天奇功者,不得授。
老者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捧起那枚沉甸甸的勋章。
他上前一步,双手绕过顾野的脖颈。
暗红色的绶带挂在深色连帽衫的领口上。
厚重的纯金勋章垂落在顾野的胸前,把原本松垮的卫衣布料压得往下一坠。
紫金矿晶在雨水冲刷下,闪烁着刺目的冷光。
老者替顾野抚平了衣领上的折痕。
随后,从长官手中接过一份用暗红色硬壳皮纸封装的文件。
“顾野同志。”
老者展开文件,字正腔圆,声音响彻停机坪。
“鉴于你在海外追回十二生肖兽首等重大国宝的卓绝贡献,经文化总署与最高历史联合会全票审议通过——”
“授予顾野同志,终身国宝守护人最高礼遇。”
“国内所有国立博物馆、顶级历史研究院、绝密级文化档案库,持此章者,无条件特许通行!”
老者将文件递进顾野手里。
“你的名字,自今日起,刻入国立博物院侧翼的华夏文明守护者纪念碑正中央。”
“流芳百世,与国同光。”
全场屏息。
镜头推近,将顾野胸口那枚泛着紫光的勋章,拍得纤毫毕现。
大江南北。
出租车司机踩下刹车,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跟着喇叭一起低吼。
大学男生宿舍里,上百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指着电脑屏幕,把泡面碗拍得当当响,扯着嗓子大吼顾野的名字。
无数人在这一刻记住了那张年轻、随性,却带着滔天傲骨的脸。
顾野低头,用食指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凉的金属。
勋章很沉,硌在肋骨上有点发硬。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老者,揉了揉鼻子。
“这玩意儿挺沉。”
顾野嘴里碎嘴了一句。
“比海外那几个小金人压手多了。”
老者愣了半秒,随即爽朗地大笑出声。
笑声穿透雨幕,老者抬手重重拍在顾野的肩膀上,连说了三个“好”。
风雨更急了。
但跑道中央那辆黑色的重卡房车,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黑得像一块不可撼动的坚冰。
电视直播的特写画面,死死定格在顾野那张平静的侧脸上。
以及他胸口那枚跳动着紫色光斑的最高荣誉。
画面顺着电磁波,穿透崇山峻岭,跨越数千公里的距离。
千里之外。
北方某座偏僻大山深处。
一处被两道通电铁丝网层层封锁的封闭式精神康复中心。
昏暗潮湿的走廊尽头,白瓷砖墙壁上渗着灰黑色的霉斑。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药剂与清洁剂混合的酸涩气味。
病房厚重的铁门紧闭着。
门中央开着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上面焊着三根拇指粗的锈铁条。
房间深处的一面白墙上。
悬挂着一台套着防爆铁丝网的老式液晶电视机。
屏幕有些老化,正中央不断闪烁着灰白色的雪花点。
但电视机里的声音清晰无比。
主持人的播报声字字如雷。
“……顾野先生无偿捐献十二生肖兽首,荣获文物界最高荣誉紫金勋章……”
伴随着那激昂的进行曲。
电视屏幕上,刚好切出顾野胸戴紫金勋章、站在漫天大雨与特别内卫前方的巨幅超清特写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