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米高空。
平流层的阳光把重卡房车的黑漆晒得滚烫。
四道白炽尾焰在机身后方拉出上百公里长的白线。
顾野把方向盘切到自动导航。
他往后仰在椅背上,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冰凉的水滑进食道,压住了刚才在瑞士地底沾染的机油腥味。
苏清月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的字跳得飞快,红色的热搜词条一个叠着一个。
“国内的网断了三次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页面直接卡成了白屏。
欧洲黑市拍卖行的视频早就被海外买家传上了外网。
三艘航母换国宝。
瑞士地下军火库被一炮削平。
十二尊流失百年的圆明园兽首被装进钛合金箱子,正飞往东方。
这些碎片信息一进国内,各大社交平台的服务器当场瘫痪。
程序员在机房里抱着服务器哭,加了三组备用机柜,撑了不到五分钟又被狂暴的流量冲垮。
几亿条留言把所有官方媒体的评论区死死堵死。
没有一条水军,全是密密麻麻的感叹号。
顾野偏头看了一眼。
“网断了就断了,少看手机,费眼睛。”
他把空水瓶捏扁,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槽。
“还有多久到?”
“二十分钟。”苏清月看着中控台上的测距仪。
“燕京在下雨。”
燕京国际机场。
天是铅灰色的,秋雨下得又密又急。
冷风夹着雨丝打在空旷的跑道上,腾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平时每两分钟就有一架客机起降的超大型枢纽,此刻安静得像一片死地。
所有的国内国际航班全被清空。
几十架原本要降落的波音和空客客机,在华北空域盘旋等待,航油耗尽了就近备降天津和石家庄。
三条主跑道全部净空。
只有黄色的驱鸟车亮着爆闪灯,在雨幕里来回穿梭。
一号主跑道正前方。
鲜红的地毯从机库大门一直铺到了停机坪正中央。
地毯吸饱了雨水,踩上去噗嗤作响。
地毯两侧。
两百名三军仪仗队官兵身穿墨绿色的礼服,脚踏高筒马靴。
刺刀在冷雨里泛着刺骨的寒光。
水珠顺着大檐帽的帽檐往下淌,砸在肩膀的金线上,再碎成水沫。
两个小时了。
整整两百名士兵,没有一个人眨一下眼睛,身子挺得像两排铁铸的标枪。
地毯尽头站着几十个穿黑雨衣的人。
那是国家文物局和故宫博物院的骨干。
几个八十多岁的老专家连雨衣都推开了,只穿了件单薄的中山装。
风一吹,老人的白头发全贴在脑门上,湿漉漉的。
助理打着黑伞冲上来,想给老所长挡雨。
八十二岁的齐老头一拐杖敲在助理的皮鞋上。
“滚一边去!”
老头嗓子哑得像吞了炭,手里的紫檀木拐杖在水泥地上戳得咚咚响。
“老祖宗的东西在大洋底下泡了一百六十年,老子淋两滴雨算个屁!”
旁边的文物局长没说话。
他站在雨水里,双手紧紧攥在胸前。
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掌骨捏得发白,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抬着头,死死盯着头顶沉重的灰色云层。
“轰——!!”
天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炸雷。
不是天雷。
那是涡轮发动机切开对流层时的空气爆裂声。
整个机场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地毯上的积水被震出一圈圈密集的波纹。
灰色云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烂棉絮,被猛地撕开一道大口子。
一道黑色的庞大舰影,破开云幕。
八个矢量喷气孔喷吐出数十米长的等离子白焰,雨丝还没落在车身表面,就被高温瞬间汽化成漫天白雾。
“降了!降了!”
停机坪边缘的技术人员指着天空,扯着嗓子大喊,破音的叫声在雨里乱撞。
重卡房车的轮胎在半空中滑出机槽,咬死定位。
十二只重型橡胶越野胎接触地面的瞬间。
“吱——!!”
轮胎在积水的跑道上剧烈摩擦,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压过了雨水的土腥味。
两道十米高的白色水浪被车轮硬生生排向两侧。
车身没有一丝颠簸。
几十吨重的钢铁造物在滑行了不到三百米后,稳稳停在红地毯的尽头。
发动机转速回落,低沉的轰鸣声像猛兽在低喘。
雨水打在滚烫的前引擎盖上,滋滋作响,冒出白汽。
全场死寂。
仪仗队后方的几十个老专家,呼吸瞬间停滞了。
几个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抓着胸口的衣服,憋得脸色发青。
“哧——”
房车侧门的密封锁解开,排出一口白色的气流。
车门向上滑开。
顾野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了件普通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在头上,遮住了半边额头。
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踩着那双沾了点瑞士泥巴的马丁靴。
他刚踩上下滑的迎宾梯,脚底下一滑。
靴底在湿漉漉的金属踏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顾野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大片雨水。
他啧了一声,把手插回卫衣兜里。
苏清月跟在他身后走下阶梯。
黑色的长风衣裹得很紧,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脸色平静。
“顾先生!”
文物局长往前抢了半步,皮鞋踩进深水坑里,黄泥水溅了一裤腿。
他根本顾不上擦。
两只通红的眼睛越过顾野的肩膀,死死盯着房车后方的货舱。
顾野没接话。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干脆的响指。
“咔哒。”
重卡房车尾部的超低温冷藏舱门,轰然向两侧滑开。
两只沉重的合金机械臂,从车厢底部延伸出来。
机械臂的液压杆上泛着冰冷的蓝光。
它们平稳地托举着一只足有集装箱大小的防震合金大箱。
箱体上方,覆盖着一面鲜艳厚重的红色缎布。
缎布被秋雨浇透了,紧紧贴在箱盖的棱角上。
机械臂向前伸展,缓缓下落。
重达数吨的合金箱被平平稳稳地放在红地毯正中央。
水花在箱子底座边缘溅起半尺高,随即退去。
站在最前面的齐老头手里的紫檀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拐杖在水洼里滚了一圈,他看都没看一眼。
老头两只手发疯似地往前伸,两只脚在泥水里拖着往前挪。
因为走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毯上。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身后的几个助理刚要上去扶,老头反手一把将人推开。
他手脚并用爬到合金箱面前。
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指颤抖着,抓住红布的一角,轻轻往上一掀。
冷藏舱的低温白雾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十二尊青铜兽首整整齐齐地码在特制的减震凹槽里。
鼠首尖锐、牛首沉稳、虎首凶悍、兔首温润。
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整整十二个。
经历了圆明园的一场大火,流落在大西洋与阿尔卑斯山底下一个半世纪的国宝。
此刻完好无损地聚在一起。
金属表面斑驳的铜绿,在铅灰色的雨水浸润下,透着一股肃穆苍凉的墨色。
“齐了……”
齐老头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腔。
老人枯瘦的身子猛地趴在箱子边缘。
他额头死死抵在青铜龙首的鼻梁上,冰冷的金属贴着他滚烫的面皮。
两行浊泪顺着脸上的老年斑淌下来,混着冷雨,吧嗒吧嗒砸在铜锈上。
“全齐了啊……老祖宗!”
老头一拳砸在合金箱的侧壁上,拳骨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子。
“一百六十年了……总算全回家了!”
身后的十几个白发老专家跟着跪了一地。
有人捂着脸号啕大哭,有人两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倒不上气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些在大英博物馆、在枫丹白露宫受尽屈辱的岁月,在这一刻,被这口大箱子彻底砸了个粉碎。
雨越下越大。
雨水打在青铜兽首上,汇成细细的水流,像是在替这些古物洗去一身的风尘。
文物局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住胸口翻涌的酸涩。
他从怀里的防雨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取出一只红木封套。
局长迈开步子走到顾野面前。
他双手托着那只木盒,两腿并拢,腰弯成了九十度。
“顾先生。”
局长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沉。
“这是经国务院和财政部特批的国家专项贡献奖励。”
“现金支票,整整一百亿人民币。”
他翻开木盒,里面是一张盖着中国人民银行总行鲜红公章的特种现金支票。
上面的数字后面跟着长长一串让人眼晕的零。
局长双手把木盒托过头顶,递向顾野。
“您为国家收回了脊梁骨,这笔钱,请您务必收下!”
停机坪上的目光全部汇聚在那个薄薄的木盒上。
一百亿现金。
放在任何一个跨国集团身上,都是能救活一条命的滔天巨款。
顾野站在台阶边缘。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色碎发滴在睫毛上。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目光在木盒里的支票上扫了半秒钟。
他抬起插在兜里的右手。
甚至连掌心都没翻过来,只是用手背在木盒边缘随意地往外一推。
木盒被推偏了三寸。
“收回去。”
顾野从卫衣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烟,随手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拿老祖宗的东西换钱。”
他擦了擦打火机的砂轮,蓝火在雨里闪了一下。
“我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