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器喷口发出一声闷响。
深海两万吨的水流被瞬间向后撕开。
重卡房车车头猛地抬起七十度。
像一枚脱膛的鱼雷,笔直向上贯穿马里亚纳海沟。
速度表上的数字疯狂向上蹿。
万米、八千米、五千米。
车窗外原本死寂的漆黑迅速泛起青灰。
紧接着是透亮的幽蓝。
“轰!”
海面上炸开一朵近百米高的巨型水莲花。
白色的碎浪漫天砸落。
黑色的车身直接冲上海拔两千米的晴空。
底盘两侧的减阻鳍向内收紧,扣进暗槽。
十二只越野轮胎咔嗒锁死。
背部的等离子副翼向外平展,四道蓝白色的尾焰把海面烤出一道笔直的白汽。
车厢里只颠簸了一下,迅速回稳。
顾野伸手扯了扯被安全带勒住的领口。
刚才加速太猛,后背贴着座椅,出了一层薄汗。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把塑料瓶随手塞进中控杯架。
“百慕大有多远?”
苏清月把安全带扣解开,长发散在肩上。
她低头看着脚底板,拖鞋上还沾着一小块海底的碎贝壳。
“二十分钟。”
顾野把油门推到次轨道巡航挡位。
“吃个面包的功夫。”
大洋在他脚底下飞速倒退。
太平洋、中美洲陆桥、墨西哥湾。
蔚蓝色的海面在挡风玻璃下一掠而过。
二十分钟后。
北纬32度,西经64度。
天色突然沉了下来。
不是乌云密布那种阴沉,而是一种发霉般的暗绿色。
阳光照在海面上,折射不出波光,反而泛着一层死寂的油光。
重卡房车从万米高空切入低空空域。
距离海面三百米。
正前方的海天交界处,横着一道看不到尽头的风暴墙。
那不是普通的积雨云。
整个飓风像一根粗达几十公里的实心柱子,从万米高空直直插进海里。
柱子通体泛着惨绿色的荧光。
无数道粗壮的雷电在云层里滚动。
没有雷声。
雷电劈在海面上,连半点声音都没传出来,只有无声的电光在海水里炸开。
海面正中央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深渊。
成千上万吨海水顺着漏斗边缘往里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洞里。
“滴——滴——滴——”
中控台上的电子蜂鸣器突然疯了一样叫起来。
顾野低头扫了一眼仪表盘。
所有的物理指针全乱套了。
机械罗盘在铜壳里疯狂打转,轴承磨出焦味。
气压表从负压直接飙到爆表,红色指针啪的一声卡死在表盘边缘。
高度计显示房车正在地下三千米,下一秒又跳到了外太空。
“磁场强度超过地磁一万倍。”
苏清月看着副驾驶前方的备用屏。
屏幕上的字扭曲成了绿色的波浪线。
车窗外的光线开始变形。
暗绿色的云层像是一块块被打碎的玻璃。
无数个断裂的镜像在半空中拼凑、重叠。
左边一块云层里,倒悬着一艘二十世纪初期的三桅铁甲蒸汽船。
烟囱里还在冒着黑烟,甲板上的水手像木偶一样僵立着。
右边一块空间碎片里,五架二战时期的复仇者鱼雷轰炸机整齐编队。
机翼上的星条旗清晰可见,螺旋桨却静止不动,凝固在空气里。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随即像水波一样化开。
物理定律在这片空域被撕扯成了废纸。
“警报!检测到超空间引力撕裂。”
车载AI的声音变成了沙哑的电音。
中控大屏瞬间被一片刺眼的血红覆盖。
“三维壁垒破损率68%。”
“继续前行将脱离主宇宙坐标。”
“建议立即切断推进,向后规避。”
冰冷的警告声在车厢里回荡。
强烈的电磁辐射穿透防弹玻璃,顾野嘴里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空气被电离后的臭氧混着口腔黏膜的反应。
他吐了口唾沫在脚垫边缘。
“掉头?”
顾野右手搭上四联装等离子推进推杆。
掌心微微发紧,手背上的筋络鼓起来。
“几万公里跑过来了,你让我看一眼就掉头?”
他转头看了苏清月一眼。
苏清月双手抓紧了头顶的金属固定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坐稳了。”
顾野吐出三个字。
他右手猛地发力。
“咔哒!”
沉重的金属卡扣被直接砸断。
四联装推进杆被他一把推到了最底端的红色禁区!
“轰——!!”
车尾八个矢量喷气孔同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聚变核心过载运转,发出一阵高亢的尖啸。
重卡房车在半空中猛地顿了一下,随后以十倍音速的狂暴姿态,笔直撞向前方的暗绿色电磁飓风。
距离只剩五百米。
风暴外围那层无形的磁力力场,像一堵实心的钢筋混凝土大墙。
车头狠狠撞了上去。
“当——!!”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金属与空间剧烈挤压的巨响。
整辆车的防爆装甲表面,瞬间跳起密密麻麻的蓝紫色电弧。
每一道电弧都有水桶粗细。
它们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缠绕在黑色的车身外壳上。
高温与强磁场剧烈摩擦。
装甲板边缘爆出刺眼至极的白亮火花,像漫天暴雨般向后喷射。
车厢剧烈晃动起来。
扶手箱上的纸巾盒被甩飞出去,砸在后舱门上。
顾野双脚死死蹬在刹车踏板两侧的钢板上,两只手把方向盘按得咯咯作响。
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得像两根铁条。
挡风玻璃外的景象被拉伸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细线。
战机、帆船、云层、雷电。
所有的画面被搅碎成纯粹的光斑。
空气被压缩成了实质的晶体,在车头前方寸寸碎裂。
“给老子开!”
顾野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
房车顶部的重装破障锥轰然向前弹出半米。
黑色车身化作一枚淬火的钢钉。
硬生生楔进了那堵扭曲的时空风暴正中心。
“咔嚓!”
一声仿佛整个天地被折断的脆响。
绿色风暴被撕开了一道狭长的黑色豁口。
车头一头扎了进去。
周围狂暴的雷电、剧烈颠簸的震颤、尖锐刺耳的蜂鸣。
在千分之一秒内。
全部死绝。
没有声音了。
连引擎的轰鸣声都彻底消失了。
世界上所有的声响像被一把剪刀整齐地剪断。
风暴不见了,大海不见了,云层也不见了。
车身不再颠簸,平稳得像停在车库里。
苏清月的长发无声地从肩头飘了起来。
一缕缕青丝悬浮在半空中。
散落在一旁的纸巾盒慢悠悠地从地板上浮起,打着转。
失重了。
整个车厢切入了绝对的失重状态。
顾野松开方向盘,手腕酸痛发胀。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挡风玻璃外,是一片纯粹而死寂的深邃虚空。
没有星星,没有光线,甚至连空气的流动感都没有。
这是一个被物理法则彻底遗忘的真空领域。
八组聚变车灯的光柱直直打向前方。
光线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穿透出去数公里。
而在那八道苍白光柱的尽头。
正前方。
横亘着一个庞大到无法用肉眼丈量的金属造物。
它静静悬浮在虚空里,像一座由无数几何金属切面拼凑而成的黑色山脉。
冰冷、死寂,带着令人窒息的远古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