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油漆涂装剥落了大半。
但那排红底白字的编号，在探照灯下清清楚楚。
“SSN-593”。
苏清月划动水流，游到那截金属筒上方。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上面硬邦邦的海藤壶。
“这是潜艇？”
她的声音从水下对讲机里传出来，有点发闷。
“现代的。”
顾野低头瞅了一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史前遗物，是正儿八经的现代高强度耐压钢。
“埋在这儿当乌龟壳呢。”
水下呆久了，耳膜里那股沉闷的压迫感又泛了上来。
顾野扯了扯贴在肚皮上的湿短袖。
他蹬了一下脚底下的碎石，整个人向后上方浮起。
“回车里弄，水里泡着怪冷的。”
两人游回气闸舱。
厚重的外舱门轰然锁死。
抽水泵发出一阵剧烈的抽吸声，冰冷的海水迅速退去。
暖风喷头呼呼吹出热气。
顾野跨出气闸舱，光脚踩在干燥的木地板上。
他顺手扯下挂在门后的干毛巾，在乱糟糟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两把。
水珠顺着脖子淌进锁骨，他打了个激灵。
苏清月披上一件厚实的灰色长款睡袍，缩在副驾驶座上。
她捧着一杯刚接好的热开水，两只手焐在杯壁上取暖。
顾野走到主驾驶座前坐下。
毛巾随手扔在扶手箱上。
他伸手拉开仪表盘下方的滑动金属盖板。
里面露出一根黑色的多轴操作杆。
“滴。”
指尖按下黄色的工程启动键。
车窗外，重卡房车底部厚达半米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
两条足有电线杆粗细的重型机械臂，从底盘内部缓缓探出。
机械臂通体漆黑，前端是六爪液压合金抓斗。
顾野握住操作杆，往右下方压了半寸。
机械臂在万米深水里撕开一道暗流。
合金抓斗径直插进玄武岩裂缝周围的淤泥层里。
“嘎吱——”
沉重的金属刮擦声传进车厢。
机械臂的液压泵全功率运转，直接刨开数吨重的黑色黏泥。
深埋在地下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整艘长度超过八十米的庞大潜艇残骸。
黑色艇身断裂成了两截，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锈迹和贝类。
指挥塔的围壳歪斜着，上面依稀可见一个残破的白头鹰浮雕徽记。
六爪抓斗狠狠咬住潜艇中段的耐压壳体。
机械臂猛地发力。
“轰隆！”
整艘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钢铁巨兽，被硬生生从海床淤泥里拔了出来。
漫天的泥沙在万米深海中轰然炸开。
聚变探照灯的光束被搅得一片昏黄。
全息摄像镜头悬浮在半空。
这一幕，通过海面上的量子浮标，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全球二十多亿块屏幕上。
原本还在讨论刚才邓氏鱼崩断牙齿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
随后，整个互联网像被点燃的军火库。
【卧槽？？？这是什么玩意儿？！】
【潜艇？马里亚纳海沟一万米底下有潜艇？！】
【等等！看指挥塔上的涂装！那是鹰酱的海军标志！】
【SSN-593……上帝啊！那是长尾鲨号核潜艇！！】
【长尾鲨号不是1963年在大西洋两千米沉没的吗？官方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出现在太平洋一万米深渊？！】
军事论坛、历史学术群、推特热搜，瞬间被这个编号刷爆。
冷战时期最大的未解之谜之一。
当年鹰酱国海军最先进的攻击型核潜艇，带着129名官兵神秘失踪。
官方给出的调查结论是大西洋海底管道破裂导致沉没。
而现在，它就这么赤条条地被顾野从大洋另一端的海底拔了出来。
全球无数退役老兵和军情研究员，死死贴在屏幕前，眼珠子通红。
这根本不是打捞。
这是当着全人类的面，把五角大楼埋了半个世纪的底裤给撕成了碎片。
华盛顿，白宫地下战情室。
刺耳的红色警报灯把整间屋子照得血红。
海军最高作战长官一拳狠狠砸在红木会议桌上。
桌上的瓷咖啡杯跳起来，褐色液体溅了他一手。
“见鬼！那是绝密档案里的特种改造艇！它当年执行的是太平洋水下监听任务！”
他冲着防长怒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为什么会在亚特兰蒂斯神庙边上？！”
防长脸色惨白，衬衫领口全被冷汗浸湿。
他死死按着面前的红色安全电话。
“切断直播！中央情报局那些饭桶是吃白饭的吗？！为什么切不断他的信号？！”
“报告长官……信号源是量子加密中继！”
技术军官的声音发颤，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全是杂音，“他们用了不知道哪来的超维度信道，强行锁死了全球网络协议，除非我们炸毁全球所有卫星，否则根本拦不住！”
“完了……”
坐在最中央的白发老人瘫坐在高背椅上。
他枯瘦的手指捏紧了拐杖头，骨节泛白。
全人类都在看这场直播。
潜艇残骸里装着当年非法布设深海核武器的证据。
一旦曝光，整个国家的国际信誉将彻底崩塌。
“打电话。”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地。
“接通他的卫星终端。快！”
马里亚纳海沟深处。
重卡房车驾驶舱内。
顾野单手抓着操作杆，另一只手在储物格里翻找打火机。
中控台右侧那台平时几乎不响的卫星保密通讯仪。
突然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滴呜——滴呜——”
红色的指示灯疯狂跳动。
屏幕上直接弹出一个白宫专属的双头鹰徽记。
顾野把刚找到的金属打火机扔在台面上。
他挑了挑眉，伸手按下了接通键。
顺手开了免提。
“顾先生！请听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发抖的苍老声音。
背景音里夹杂着军官们混乱的吼叫声。
“我是美国总统。”
那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哀求。
“立刻停止移动那艘潜艇！关掉你的全球直播镜头！”
顾野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顺手拿过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叼在嘴里。
“你说关就关，你算老几？”
电话那头猛地噎了一下。
白发老人的喘息声沉重得像拉风箱，但他不敢发作。
“一百亿美金！不，两百亿美金！”
老人几乎是吼着喊出这个数字，“瑞士银行本票，或者等额的黄金储备！只要你现在切断画面，把那具残骸送到关岛基地！”
“全美所有的免税港口、西海岸的油田开采权，都可以给你！”
苏清月端着水杯，转过头看着扬声器。
两百亿美金，外加跨国特权。
这笔筹码足以买下一个中等国家的命脉。
顾野咬着烟嘴，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潜艇在机械臂的合金爪里晃荡，上面的烂泥一块块往下掉，把海水弄得脏兮兮的。
“两百亿？”
顾野扯了下嘴角。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上下眼皮打架，眼角挤出两滴眼泪。
“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板吧。”
顾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啪。”
他食指直接按在红色挂断键上。
通讯瞬间切断。
那头白发老人的咆哮声被硬生生掐死在扬声器里。
顾野甚至懒得再看那艘破潜艇一眼。
这玩意儿又笨又沉，锈得连卖废铁都嫌占地方。
他抓着机械臂的操作杆，猛地往外一甩。
“去你的吧。”
万米深海中。
两条巨大的机械臂骤然松开抓斗。
合金爪向后一扬。
“轰！”
那艘重达数千吨的长尾鲨号残骸，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破烂玩具。
在水流的裹挟下直直砸向神殿外侧的一处暗礁断崖。
“轰隆隆——！”
潜艇重重砸在玄武岩礁石上。
残存的围壳彻底断裂，带起大片碎石和浑浊的泥沫。
它卡在悬崖缝隙里，像一块毫无价值的锈铁疙瘩。
顾野关掉了机械臂电源。
底盘装甲重新闭合，发出沉闷的锁死声。
他抬手把全息摄像头的直播画面直接掐断。
全球二十多亿块屏幕同时黑了下去。
连句道别都没留。
深海里除了暗蓝色的发光珊瑚，什么动静都没了。
神殿看过了，巨怪也逗过了，连冷战时期的破铜烂铁都砸了一艘。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海水，看久了眼睛发酸。
“没意思。”
顾野揉了揉酸胀的鼻梁。
“除了泥就是石头，连家像样的饭馆都没有。”
苏清月把喝空的水杯放回杯架。
“那回去？”
“不回。”
顾野抓起搭在扶手箱上的干毛巾，擦干净脚底板的水渍。
他把脚塞回那双塑料拖鞋里。
他伸手在全息导航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西太平洋的地形图被飞速缩小。
蓝色的地球模型在半空中旋转，顾野的手指越过美洲大陆，划过墨西哥湾。
最终，停在了大西洋西侧那片呈三角形的广阔海域上。
那里常年笼罩着失踪、幽灵船与时空漩涡的传说。
北纬32度，西经64度。
顾野在搜索栏里敲下五个字。
百慕大三角。
他一脚踩下前进挡的锁定阀。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