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闸门外,泥水洼里倒映着那面残破的蝙蝠旗。
车厢后座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在山脚小镇花两百欧元雇来的中年向导安德烈,双手死死抠着真皮座椅的缝隙。
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两腿在裤管里抖得像筛糠。
“顾先生……掉头吧,上帝保佑,快掉头!”
安德烈嗓子干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指着那扇长满黑荆棘的铁门,连嘴唇都在发青。
“里面住的是沃尔卡家族……真正的始祖血脉!活人进去,骨头都会被吸干!”
顾野挂上空挡,拉下手刹。
他没回头,从扶手箱里摸出三张绿色的百元大钞,反手扔到后座。
钞票轻飘飘落在安德烈怀里。
“在车里待着,别碰中控台。”
顾野抓起外套套在身上,拉链拉到胸口。
“尿急了自己找塑料袋,尿车上扣五百。”
苏清月把一头长发扎成马尾,踩上一双黑色的短靴。
她从副驾储物盒里摸出一小管润唇膏,对着后视镜抹了抹嘴唇。
“真有吸血鬼?你信这个?”
“信个鬼。”
顾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烂泥里,脚下一滑,他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车门框。
手心沾了一块泥点子。
他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
两人踩着碎石路,穿过倒塌了一半的黑铁门。
冷风穿堂而过,卷起一股浓重的湿树叶腐烂味。
古堡正厅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板,高约四米,上头钉满了发黑的铜铆钉。
门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股阴冷的风往外溢。
顾野抬脚。
马丁靴重重踹在门板正中央。
“轰!”
沉重的橡木门向内砸开,撞在两侧的石墙上,回音震耳欲聋。
门顶震落下一层厚厚的灰色蛛网和尘土。
顾野抬手在鼻尖挥了两下,咳了一声。
大厅里的景象撞进眼里。
这里足有三个篮球场那么大,穹顶高悬,墙壁上全是发黑的石头壁画。
没有电灯。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十几米长的黑色长条木桌。
桌上插着三排黄铜烛台,十几根白蜡烛静静燃烧着,火苗被开门带来的风吹得左右乱晃。
空气里弥漫着石蜡烧糊的味道,夹杂着一股奇怪的酸甜气。
长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
男的穿十八世纪黑丝绒燕尾服,领口系着复杂的白色蕾丝花边;女的穿束腰黑色蓬蓬裙。
这些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抹着厚厚一层死人白粉,眼圈用碳灰涂得黑紫。
嘴唇抹得鲜红,像刚咬过生肉。
大门被踹开的动静太大。
一个正拿着银叉子的女人手一抖,叉子当啷一声掉在骨瓷盘子里。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身材瘦高,披着一件内衬猩红的黑色天鹅绒大斗篷。
苍白的脸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手指上戴满了硕大的红宝石戒指。
他把两手按在桌面上,下巴抬得极高。
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门口的顾野。
“卑微的活人。”
男爵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颤音。
他在长桌边缓缓迈步,斗篷在身后翻滚。
“几百年了,没有人敢用脚践踏德古拉后裔的领地。”
长桌两旁的男女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双手交叠在胸前,脸色冰冷,步步逼近。
男爵走到距离顾野五米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猛地掀开斗篷的一角。
嘴唇向上一翻,两颗长达三公分的森白尖牙从上牙膛露了出来。
尖牙顶端在烛光下泛着尖锐的光芒。
他顺手从身边的木柜上端起一只高脚银杯。
杯子里装着半杯浓稠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一股微弱的甜腻感。
男爵将银杯举到鼻子前嗅了嗅,眼神傲慢地俯视着顾野和苏清月。
“这是今晨刚采集的纯洁少女之血。”
他声音沙哑,带着恐吓的腔调。
“擅闯圣域的异乡人,你们的心脏,将成为血族今晚最甘甜的甜点。”
苏清月站在顾野身后半步。
她皱了皱鼻子,眉头拧成一团。
“好大的味道。”
她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血腥味,是一股劣质香精混着烂番茄的味道,熏得她喉咙发痒。
顾野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掏了掏耳朵。
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靴底在大理石地砖上踏出清脆的脚步声。
男爵见他不仅没吓跪下,反而往前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试图再次露出那对尖牙。
顾野在兜里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长条仪器。
那是房车工具箱里自带的高精度分子扫描仪,平时用来检测水质和合金纯度的。
顾野按下顶端的启动键。
一道纤细的红光从仪器顶端射出,直接打在男爵那张抹满白粉的脸上。
红光顺着他的牙齿扫过,又下移落在那个高脚银杯上。
“滴滴。”
仪器屏幕跳出两行绿色的分析数据。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随手把仪器揣回兜里。
他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摆着恐吓姿势的男人。
“医用高密度钛合金。”
顾野开口了,语速不快。
“右边门牙内侧还有胶水残留,卡萨帝牌义乌特供牙套,买二送一包邮的那种。”
男爵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露在外面的两颗尖牙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露也不是。
顾野指了指他手里的银杯。
“还有你这杯所谓的纯洁少女之血。”
他往前走了一步,鼻子凑近闻了闻。
“大红鹰牌番茄酱,加了水稀释,里面勾兑了0.8%的食用红曲红色素,防腐剂苯甲酸钠超标两倍。”
顾野撇了撇嘴。
“保质期上个月就过了吧?一股烂番茄味。”
死寂。
整座昏暗的大厅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
长桌旁那个掉了叉子的女人,下意识用手背捂住了嘴巴,把脸扭到一边。
另外几个身穿燕尾服的年轻贵族,脸上的白粉都掩盖不住尴尬的僵硬。
原本营造出来的阴森恐怖,碎成了一地烂泥。
顾野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靴尖踢了踢地砖上的灰尘。
“这地方一年收不少游客门票吧?”
他斜眼看着男爵。
“抹两斤滑石粉,买两副假牙,拿烂番茄酱装神弄鬼忽悠人。”
“演戏也走点心行不行?连番茄酱都舍不得买不添加防腐剂的,糊弄鬼呢。”
苏清月忍不住笑了一声。
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
男爵手里的银杯开始发抖。
杯子里的红色液体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脸上的白粉底子下面,一抹充血的紫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了起来。
谎言被当场扒光。
而且是在他的私人地盘上,被一个穿着普通冲锋衣的年轻人,像挑菜一样一件件数落出来。
“啪!!”
男爵反手一挥,手掌重重拍在旁边的实木长桌上。
沉重的银杯脱手飞出,砸在石柱上瞬间凹陷变形。
暗红色的番茄汁溅了大半个石壁,顺着缝隙吧嗒吧嗒往下淌。
几滴黏糊糊的红水甚至崩在了男爵那件昂贵的天鹅绒斗篷上。
男爵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眼角狠狠跳动,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裂开来。
“该死的东方猴子!”
他撕下了绅士的腔调,尖叫声在大厅穹顶乱撞。
男爵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锃——!”
一声极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空气。
一柄一米多长、寒光凛冽的西洋细剑被他直接抽了出来。
剑尖直直指在顾野的鼻梁前三寸。
男爵握着剑柄的指节用力到发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可以怀疑传说!”
他咬着牙,口水从钛合金假牙的缝隙里喷了出来。
“但沃尔卡家族拥有两百年世袭爵位!”
“高贵的欧洲贵族,绝不可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