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斑在空气里慢慢散去。
那行字隐入黑暗。
顾野靠着椅背吐了口气。
下嘴唇刚才咬破的地方结了层薄痂,舔上去一股铁腥味。
他伸手摸了摸操作台边缘。
原本粗糙的塑料接缝全没了,触手是一整块冰凉的黑色结晶体。
头顶上方,穹顶无声向外滑开。
脚下和身侧的金属墙壁瞬间透明化。
一圈巨大的全息星图凭空拉开,覆盖了整个视野。
银河系的旋臂像一条发光的白绸带,在脚底下缓缓转动。
无数颗细小的光点标着密密麻麻的引力参数。
原本狭窄的驾驶舱,此刻变成了一座悬浮在虚空中央的星舰舰桥。
苏清月扶着身边的金属栏杆。
她脚下踩着透明的力场地板,低头能直接看见脚底深不见底的虚空。
她脚尖往回收了收。
“这车……变成船了?”
“差不多吧。”
顾野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后背骨头发出两声脆响。
“叫车叫习惯了,顺嘴。”
他抬手在面前的悬浮晶体屏上抹了一把。
界面弹开,没有油表,也没有迈速表。
只有三根金色的能量柱,底端跳动着一串长得数不清位数的功率读数。
旁边并排挂着一列灰白色的武器插槽。
反物质主炮、质子撕裂射线、引力崩解鱼雷。
顾野随手在最边上点了一下。
那是最小规格的近防副炮,标识是一枚暗绿色的光矛图标。
“滴。”
操作台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
星图迅速拉近,自动调出距离最近的实体天体。
月球的三维模型跳了出来。
灰白色的环形山在屏幕上纤毫毕现。
绿色准星自动套中了月球正中央的静海平原。
晶体台深处传来微弱的嗡鸣。
副炮充能进度条瞬间拉满。
屏幕下方弹出两行白色的伤害评估数据:
“副炮脉冲输出:峰值超新星标准。”
“预计毁伤结果:贯穿目标星体核心,引发整体结构崩塌,地表汽化率78%。”
顾野眼皮跳了一下。
他赶紧伸出食指,在红色的“取消”键上猛戳了两下。
充能声戛然而止。
“操,手滑差点惹祸。”
顾野揉了揉指关节。
“这一炮下去,以后中秋节连个月饼都看不着了。”
苏清月看了一眼那条毁灭评估,没吭声。
她走到旁边的副手席坐下。
椅子自动贴合她的腰线,变出两个软垫。
“咱们现在开着这玩意儿回去?”
顾野转头看了一眼全景视窗。
这艘被吞噬重组后的歼星级战舰,光是舰首的撞角就有一百多米宽。
整个舰身要是全展开,比几座跨海大桥加起来还长。
“开回去?”
顾野撇了撇嘴。
“蓝星一共才多大点地方。这玩意儿要是直接砸进大西洋,掀起来的海啸能把半个沿海城市冲平了。”
他可不想回趟家把地壳给压碎。
他伸手在晶体操作台最上端滑了一道折线。
调出底层构架。
“系统,启动空间拟态。”
顾野敲了敲控制板。
“战舰体积全给我折叠进微观维度,外表还原成之前的重卡。”
“指令确认。”
系统的电子音在整座舰桥回荡。
“咔嚓!”
外部庞大的战舰骨架剧烈震动起来。
几百米长的厚重装甲板向内收缩、咬合,层层叠叠压进看不见的高维夹缝。
舰桥的透明视窗重新变回防弹玻璃。
方向盘、真皮座椅、挡杆、中控屏幕,一个接一个从地板里升起。
不到十秒钟。
从外面看,这依然是那辆十二米长的黑色重卡房车。
只是漆面比之前黑得更深沉,连一丝反光都吸了进去。
顾野握住熟悉的方向盘。
真皮握把带着人体工学的凹槽,手感扎实。
他脚下踩住加速踏板。
“坐稳,该出去了。”
顾野猛拉推进手柄。
“轰!”
房车尾部的隐蔽式喷口炸开两团白炽的等离子火焰。
车身像一根出膛的穿甲弹,笔直撞向这片死寂虚空的尽头。
前方的真空幕布剧烈扭曲。
百慕大深处的时空奇点像是一块被冻硬的薄冰。
车头狠狠凿了上去。
“碎!”
顾野咬牙吐出一个字。
没有巨响。
像是有无数面镜子在耳边同时破裂。
死寂的虚空瞬间崩碎。
周围惨绿色的电磁飓风重新涌入视线。
但这一次,狂暴的引力风暴刚碰到车身,就被装甲表面流转的力场彻底碾成了无害的微风。
黑色的重卡房车撕开漫天云层。
像一把黑色的裁纸刀,切断了笼罩大西洋几个世纪的神秘风暴。
阳光猛地照在挡风玻璃上。
刺眼的光线让顾野眯起了眼。
他顺手把遮阳板拉下来,挡住大半天光。
脚底下是蔚蓝的大海。
平静的波浪翻涌,海鸥在低空盘旋。
他们已经回到了正常的地球坐标。
苏清月靠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抬手揉着酸痛的脖子。
长发垂在胸前,有些凌乱。
“可算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大海。
“深海底下全是黑泥和石头,这几天看水都快看出心理阴影了。”
“那想去哪?”
顾野从杯架里摸出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流淌进食道,压下了嘴里的铁腥味。
“去陆地上。”
苏清月看着海天交界的那抹云彩。
“有阳光、有树林的地方。找个老镇子,喝杯正经的红酒晒晒太阳。”
顾野乐了。
他把空水瓶扔到脚边。
“红酒?那直接去欧洲。”
他手指在导航屏上一滑。
大西洋被甩在身后。
地图越过伊比利亚半岛,穿过阿尔卑斯山脉的雪线。
最后落在了东欧大陆深处的一片深绿色山峦上。
罗马尼亚,喀尔巴阡山脉腹地。
那里长着大片古老的橡树林,盛产烈酒和中世纪的老故事。
“走着。”
顾野一把推上巡航挡位。
重卡房车在万米高空改平,机翼切开对流层的气流。
两道白色的尾迹云笔直拉向正东方。
一个半小时后。
欧洲大陆上空的晴朗天气逐渐变了。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在山头,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气味。
房车开始降低高度。
十二只重型越野轮胎从底盘滑出,锁定到位。
黑色的车身刺破层层山雾,缓缓落在一条荒废已久的碎石林道上。
“啪嗒。”
轮胎碾进发黑的腐殖泥地里,溅起半尺高的烂泥浆。
这里的树林太密了。
遮天蔽日的冷杉和枯死的橡树纠缠在一起,树皮上长满了惨白色的地衣。
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浓重的白雾贴着地皮翻滚,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了两个来回,抹掉上面的湿气。
顾野挂上低速挡,压着碎石往前开。
车头前方的浓雾突然被风吹开了一角。
正前方五十米外。
一座由灰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哥特式古堡,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尖锐的塔楼直插灰暗的天空,墙体上爬满了干枯的黑荆棘。
古堡大门紧闭着。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厚重黑铁闸门。
在大门顶端正中央的石梁上。
插着一面残破的黑底旗帜。
旗面上用猩红色的颜料绣着一只展翅的巨型蝙蝠。
暗红色的颜料顺着旗角往下滴淌,像刚从伤口里渗出来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