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平的驾驶座椅太硬。
后背那块金属调节阀顶着腰骨,硌得人生疼。
顾野翻了个身,脚后跟蹭掉一只拖鞋。
拖鞋啪嗒掉在副驾驶的脚垫上。
他揉着酸涩的眼眶爬起来,晃晃悠悠往后舱的大卧室走。
“睡这儿脖子得折。”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苏清月跟在他后头,顺手把散落在大理石台面上的果汁罐收进垃圾桶。
小微身上银光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机械猫。
轻巧地落在床头柜上,两只眼睛暗了下去,进入休眠省电模式。
卧室正前方的钢化玻璃窗边,挂着一根沉重的黄铜金属拉杆。
顾野伸手握住,用力向下一拽。
“轰隆隆——”
三层加厚的防核爆铅合金百叶窗从车顶滑下。
沉重的金属片严丝合缝地咬死。
把窗外漫天飞洒的淡紫色流星雨、暴风雪和所有的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屋子里瞬间黑成一片。
顾野一头栽倒在宽大的纯棉鸭绒大床上。
棉被带着一股被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
他抬脚把另一只拖鞋蹬掉,拽过被子的一角蒙住半个脑袋。
被窝里很快被体温焐热。
不到十秒钟,床铺上传出沉重而平稳的打呼噜声。
他是真累坏了。
车门外头的人间,却在一秒一秒地陷入癫狂。
淡紫色的星光微尘在黎明前彻底散尽。
晨光从地平线升起。
阳光照在完好无损的泥土、高楼和麦田上。
纽约联合国大厦。
顶层的全玻璃穹顶会议大厅内,没有一个人坐着。
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站在各自的席位前,脚下的红地毯被踩满了泥水。
所有人右臂高高举起。
没有辩论,没有弃权。
电子计票屏上,跳出一排刺目的纯绿数字:
193票赞成,0票反对。
白发苍苍的轮值秘书长一巴掌拍在紫檀木讲台上。
木槌被砸断了手柄,半截滚落在台阶下。
老头眼眶通红,冲着全场的同传麦克风大吼:
“决议通过!”
“自今日起,公历纪元封存!”
“今日,定为全人类文明的‘新生日’!”
命令像雪崩一样顺着光缆砸向各大洲。
纽约时代广场。
三台重型履带式起重机发出轰鸣。
黑色的粗钢缆套在原本矗立了几十年的商业地标钢架上。
“拉!”
工头咬着雪茄,用力挥下红旗。
钢架发出撕裂的哀鸣,轰然倒塌,砸在地砖上溅起大片灰尘。
不到四个小时。
来自全美各州联邦储备银行的运钞装甲车排成了长龙。
数万块实心金砖被当场送进车载高温电炉。
金水浇铸在特制的耐热模具里。
正午十二点。
一座高达千米的纯金雕像在时代广场中央拔地而起。
没有西装,没有披风。
纯金铸造的顾野穿着那件发皱的起球卫衣,袖口挽在小臂上。
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搭在车窗边,嘴里还斜斜咬着那根塑料吸管。
阳光洒在金像上。
金光晃得整条第七大道一片通亮。
广场上几十万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花岗岩地砖。
香烛的青烟在摩天大楼之间升腾。
有人捧着顾野喝过同款的冰红茶,当成圣水摆在石台上,一步一叩首。
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
青铜狮子被吊车搬走。
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单手开车的顾野侧身金像。
泰晤士河两岸跪满了祈祷的市民。
东京、巴黎、罗马、开罗。
原本供奉英雄和神明的核心广场,一夜之间全部换成了同一个年轻人的面孔。
数十亿人把胸前的十字架、佛珠扯下来,换成了微缩的纯金重卡吊坠。
人类不需要抽象的神了。
那个在大屏幕前嚼着吸管把灭世陨石轰成烟花的活人,成了全蓝星唯一的真神。
然而,各大国的掌权者们坐不住了。
发通告立雕像只是给平民看的。
真想保住以后的国运,必须当面见到那个男人。
下午一点。
南极大陆腹地,原本死寂无声的万年冰原。
天空中突然传来密集的重型航空发动机轰鸣。
四十多架通体白色的波音747、空中客车A380国家元首专机,排成整齐的下降梯队。
机翼撕裂了暴风雪,起落架重重砸在平整的蓝冰上。
雪浪掀起十几米高。
舷梯降下。
白宫的主人第一个迈出舱门。
老头身上裹着一件笨重的深红色极地防寒羽绒服,脖子上套着皮毛围脖。
脚下踩着沉重的防滑冰爪,走一步晃三晃。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真皮公文包。
里面装的,是全美所有外太空防务基地的主权无偿让渡书。
身后跟着法兰西总统、英国首相、克里姆林宫代表、中东几位裹着厚羊毛大氅的王储。
整整六十多个主要国家的最高首脑。
每个人身后只带了一名贴身近卫,捧着纯金打造的国书和最高荣誉勋章。
零下四十二度的极地严寒撞在脸上。
狂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像砂纸一样抽打着这群平时养尊处优的面皮。
白宫老头的鼻尖冻得通红,两道清鼻涕刚流出来,就在胡子拉碴的嘴唇上方结成了细小的白冰碴。
一群元首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壳。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
两百米外。
那辆黑色的重卡房车静静停在冰原中央。
厚重的防暴装甲把车厢护得严严实实,防核爆百叶窗紧闭。
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任何声音。
像是一块插在雪地里的黑色死铁。
白宫老头走到距离车门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把手套摘下来,露出发紫的手指。
抬手,想去敲那扇漆黑的车门。
“啪。”
旁边的近卫队长一把按住了老头的手腕,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
谁敢敲?
昨晚那门主炮在深空里点名五十公里陨石的画面,还在所有人脑子里烧着。
惊动了这位神仙的清净,一炮下来连渣都剩不下。
老头手僵在半空。
他缩了缩脖子,把冻僵的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里。
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大国元首摆了摆手。
嘴唇发乌,吐出一团微弱的白汽:
“等。”
六十多位平日里一句话就能让全球股市崩盘的超级大佬。
在南极刺骨的白毛风里,排成两排。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恭恭敬敬地立正站着。
风越来越大。
雪沫子落在大佬们的眉毛上、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法兰西总统年纪稍轻,但冻得两腿直打晃,脚趾头在雪地靴里发麻发硬。
他忍不住原地跺了跺脚。
旁边的白宫老头立刻扭头,用眼角狠狠剜了他一眼。
法兰西总统吓得赶紧收脚,规规矩矩贴紧裤缝。
这一站,就是整整八个小时。
天色从白昼转为暗沉的极夜。
风暴在冰原上凄厉呼啸。
几个年纪大的老头已经冻得面如死灰,后槽牙在嘴里咯咯打战。
但没一个人敢回机舱取暖,甚至连坐一下雪地车都不敢。
几十尊人形雪雕就这么死死钉在车门外头。
而车门里头。
恒温二十四度的暖风无声吹拂。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被窝里特有的温热气息。
顾野睡得四仰八叉。
灰色的卫衣卷到了肚脐眼上方,露出结实平坦的腹肌。
一条大腿横在羽绒被外头,压在苏清月纤细的小腿上。
嘴角挂着半块干涸的口水渍,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苏清月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长发散在枕头上。
伸手推了推顾野压在身上的沉重大腿。
“顾野……起开点,沉死了。”
顾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鼻腔里含糊地哼唧了一声。
两手一捞,一把扯过苏清月怀里的半边被子,整个人像个大号蚕蛹一样缩紧。
脑袋往枕头深处拱了拱,砸吧砸吧嘴,继续沉沉睡去。
床头柜上的机械小猫睁开一只眼,瞳孔里的微光闪了一下。
扫描到车外站着的那一排快要冻僵的人影。
小猫抬起小爪子,在耳朵上挠了挠。
又把眼睛闭上了。
在它的程序逻辑里,天塌下来也没有顾野补觉的事情大。
车外,白宫老头的睫毛彻底被冰冻成了实心白块。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老头吸了吸冻木了的鼻子,两只脚在大衣底下轻轻颠了颠,眼神依旧恭顺得像个刚进宫的侍从。
就在顾野把脑袋从被窝里拔出来、准备换个姿势继续深睡的一瞬间。
脑海最深处。
没有任何预兆。
“当——!!”
一声清脆、洪亮、甚至带着万道金芒撕裂虚空的金属轰鸣声。
像是一记重锤。
毫无道理地在他意识的最中央悍然炸响!
金色的光斑在视网膜深处疯狂爆开。
系统的电子合成音不再是平时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种震颤神魂的重型混响:
“叮!”
“全人类文明信仰锚定完成。”
“终极救世主成就……已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