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的食指没有半点迟疑。
指腹压紧防滑纹路。
关节发力,直接将那枚深红色的物理扳机按死了。
“咔哒。”
弹簧卡扣撞在金属底座上,声音干脆利落。
整辆重卡房车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车厢里的空调风停了。
原本嗡嗡运转的微型反应堆,声音彻底被抽干。
像是一头巨兽在把整座南极大陆的空气全部吸进肚子里。
千分之一秒后。
“轰!!”
不是爆炸声。
是一声沉重到极点、仿佛整颗蓝星被重锤砸中的闷响。
地锚深深扎入的三米冰层,呈环形向外爆开数十道半米宽的巨大裂缝。
几十吨重的车身猛烈向下坐了三寸,减震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根粗达数百米的纯白光柱,从主炮口狂暴喷出。
光柱太亮了。
没有颜色杂质,是刺痛人眼的绝对纯白。
南极大陆沉沦了数个月的极夜,在这零点一秒内被彻底抹杀。
整片南半球的天空,亮得如同正午十二点。
光柱以光速撕裂了暴风雪。
云层被烧出一个直径十公里的空洞,边缘翻卷着焦黑的雷云。
对流层、平流层、电离层,像几张叠在一起的薄薄白纸,被瞬间捅穿。
深空之中。
没有空气,没有声音。
那道白色光柱像一柄贯穿星海的无形长矛。
越过近地轨道,越过月球边缘。
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秒,跨越三万多公里的真空距离。
一炮。
精准点在“毁灭者”小行星正中心的位置。
五十公里长的金属巨石,还在以每秒九十八公里的速度狂飙。
但就在光芒触碰它的一刹那。
所有的动能,所有的惯性,全部停滞了。
没有火球。
没有翻滚的冲击波。
更没有崩飞向地球的危险碎石。
暗物质湮灭射线直接穿透了星体核心。
在原子层面,每一个镍铁原子的强相互作用力被无情抹去。
构成这颗死神陨星的分子链条,像晒干的沙雕遇到了滚水,寸寸崩解。
巨大的金属头骨开始泛起微光。
由内而外,先是刺眼的淡金,随后变成温柔的淡紫。
它在无声中瓦解。
五十公里宽的坚硬矿石,在三秒钟之内,被彻底化作了漫天飘散的细小冰晶与光尘。
像是一整座被磨碎的星光沙滩,在深空里舒展开来。
地球上空。
那些曾经让全世界绝望的庞大质量,失去了所有的破坏力。
它们顺着地球微弱的外层引力,被缓缓捕获。
无数细小如微尘的光晶跌入大气层。
它们没有引发高温火暴。
只是在高空微量电离气体的摩擦下,被点燃成了一点点柔和的冷光。
第一颗流星划过了夜空。
淡紫色的。
拖着一条细长、柔顺的尾巴,从北极圈的上空悄然掠过。
紧接着。
第二颗、第十颗、第一万颗、第一千万颗。
整座天空被点亮了。
无数道淡紫色的细小流星,像一场浩大却安静的雪。
覆盖了亚洲、欧洲、美洲、大洋洲。
落向每一座废弃的城市,落向每一片荒芜的原野。
纽约时代广场。
积水倒映着满天的紫光。
一个原本跪在地上撕扯衣服的高管慢慢抬起头。
手里的半截皮带滑在泥水里。
他仰着脖子,瞳仁里映着一道又一道掠过高楼楼顶的紫色光丝。
东京涩谷。
那封被塞进水洼里的诀别信小纸船,正随着水流打转。
写信的年轻人还趴在地上,后背被冷水浸透。
他没等到山崩地裂的巨响。
只有一片淡淡的紫芒,柔柔地照在他发抖的脖颈上。
他颤抖着把脸从泥水里拔出来,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天空。
巴黎塞纳河畔。
相拥的男女缓缓睁开眼。
嘴唇上的血印子已经结痂。
他们抓着对方肩膀的手慢慢松开,转过头去。
古老的石桥下方,河水被头顶漫天的紫光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银河。
没有天火。
没有海啸。
没有地壳撕裂的噩梦。
只有一场覆盖了全人类视野的浪漫流星雨,在寂静的人间上方缓缓飘洒。
地下避难所的大喇叭里,还留着刚才顾野吸红茶的吸管动静。
但整个世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几十亿人站在废墟上、十字路口、泥泞的田埂间。
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雕,呆滞地仰望着这片奇迹。
随后。
“轰——!!”
不知道是哪座城市先传出了第一声尖叫。
那是把肺叶里所有空气全抽干后、发了疯一样的狂吼。
紧接着。
整个蓝星的大陆架,在这一刻被人类的声音彻底掀翻。
“活下来了!!”
“没有撞击!它碎了!它变成星星了!!”
“上帝啊!真主啊!天哪!!”
时代广场上,几十万人像疯子一样跳上汽车车顶。
踩扁的铁皮发出砰砰的闷响。
陌生人疯狂地抱在一起,把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大哭大叫。
撕碎的钞票像白色的雪花,被一把把抛向半空。
避难所里,沉重的防爆铁门被从里面疯狂捶打。
人们连滚带爬地涌出地道。
鞋子跑丢了,袜子踩在碎玻璃上割出血,没人低头看一眼。
所有人跌跌撞撞地冲上地面,张开双臂,任凭那些微弱的紫色星光落在脸上。
老人跪在地上,两手拍打着泥土,哭得整张脸全是鼻涕眼泪。
母亲高高举起怀里的婴儿,指着天上划过的流星,大声喊着那个在屏幕前喝汽水的男人名字。
各大国的最高地下战情室里。
将军们手里的铅笔掉了一地。
四星上将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滑进灰白的胡子里。
他们输光了所有的底牌,最后却被一个人用一种最漫不经心的方式,把全人类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狂欢的声浪顺着电波在全球每个角落炸开。
汇聚成一股足以震动山河的海啸。
南极大陆,极地冰原。
主炮缓缓回缩。
粗壮的金属管身冒着淡淡的白汽,降回车底装甲槽内。
厚重的防爆钢板重新合拢,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车厢里。
苏清月手里捏着的那罐橙子味汽水,铝罐表面已经被手心的冷汗焐热了。
她看着窗外慢慢落下的淡紫色光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整个人软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后背衣服全湿透了,冰凉地贴着皮肤。
小微站在沙发边上,紫色的眼珠子恢复了平静。
她伸出两根小指头,拉了拉苏清月的风衣下摆。
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就说他是在放烟花吧。”
射控台前。
顾野伸手从鼻梁上抹下一层薄汗。
刚才主炮充能的时候,巨大的电磁反应把他额头震得有些发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
那盒喝了一半的冰红茶,被刚才后坐力的震颤震歪了。
茶水顺着纸盒的小孔溢出几滴,弄脏了旁边的全息操作界面。
顾野扯过一张纸巾,把水渍擦掉。
顺手把那个压扁的吸管扔进纸篓。
全息屏幕上。
全球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六十亿。
整个屏幕被密密麻麻的哭脸、红心、下跪的表情包彻底堵死。
没有任何一条文字能看清,弹幕的刷新频率已经到了机器算力的极限。
所有的国家电视台、主流媒体,把镜头死死锁在他那张有些疲倦的脸上。
数十亿人正通过屏幕,等待着救世主的宣誓。
顾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眶。
他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镜头。
没说话。
只是伸出有些发酸的食指,在全息屏右上角那个红色的“退出直播”按钮上,随意地点了一下。
“滴。”
屏幕瞬间黑了。
六十亿人的哭嚎与狂喜,在这一秒被他干脆利落地关在门外。
顾野张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上下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生理性眼泪。
他懒得再多看外头漫天的紫色流星一眼。
抬手拉下座椅侧面的黑色机械扳手。
“咔哒。”
滑轨后退。
那张宽大的真皮驾驶座椅,顺着铰链缓缓向后倒下。
直接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