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座椅是暗红色的。
人造合成革摸上去有些凉。
顾野坐下来,后背陷进椅背里,骨头松弛地靠着。
金属卡扣弹开,腰托自动顶住了后腰。
苏清月牵着小微走上射控台的抬高底板。
小女孩穿着银黑色的裙子,两只小手攥着苏清月的大衣下摆。
银白色的双马尾垂在胸前。
大眼睛里的红色数据流慢慢平稳下来,变成了一圈淡金色的光圈。
苏清月掌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眼坐在椅子里的顾野。
“倒计时还有一小时零二分。”
她嗓子有些干,说话带出一点沙哑的颤音。
顾野没答话。
他伸手拉开座位底下的小车载冰箱。
冷气扑在脚踝上。
里面的铝罐易拉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顾野从最里面捞出一罐橙子味的冰镇汽水。
单手扣住拉环,拇指用力往上一扳。
“嗤——”
白色的二氧化碳气泡带着橘子皮的酸甜味喷了出来。
两滴黏糊糊的橙色水珠溅在他大拇指的指甲盖上。
顾野把易拉罐递向苏清月。
“拿着,冰一下手心。”
苏清月愣了半秒,接过冰凉的铝罐,手指贴在冰霜上,微抖的掌心被激得缩了一下。
顾野自己抓了一盒纸包装的冰红茶。
塑料吸管戳破锡纸封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噗嗤”。
他咬住吸管,吸了一大口,腮帮子凹下去一点。
甜腻发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平了嘴里的烟味。
他把空着的右手搭在正前方的黑色悬浮晶体屏上。
五指张开。
手掌下的晶体面板微微凹陷,像是一块融化的硬橡胶。
“小微。”
顾野嘴里咬着扁平的塑料吸管,含糊不清地开口。
“在呢。”
小女孩脆生生应了一声,小皮鞋在地板上并拢。
“把嗓门放到最大。”
顾野的手指在晶体面板上飞快滑动,敲击声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管他是电视、广播、广场大喇叭,还是防空洞里的应急荧光屏。”
他吐掉吸管。
“只要连着电的,全给我插进去。”
“收到指令,量子广播浮标强制升轨。”
小微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眼里的金色光环骤然放大。
“全球公共卫星通信协议覆写完成。”
“接入节点:七百二十二万个。”
“覆盖人口:五十九亿。”
北美,内华达州地下防空基地。
水泥浇筑的掩体深达地下八十米。
两万多名平民蜷缩在铁架床底下,四周全是撕心裂肺的嚎哭和祷告声。
通风机在死命转动,排不走空气里浓重的汗臭和尿臊味。
挂在承重柱上的二十几台老旧电视机,屏幕上一片雪花点。
那是防空警报切断民用信号后的盲音。
突然。
“滋啦——!!”
刺耳的电流啸叫让所有人本能地捂住耳朵。
雪花点瞬间退散。
屏幕猛烈抖动了一下,跳出了一间明亮干净的房间。
真皮沙发、木地板、旁边放着的大号双门冰箱。
甚至能看清料理台上立着的那半个没吃完的哈密瓜。
顾野陷在深红色的高背皮椅里。
身上套着那件有些起球的灰卫衣,袖口胡乱堆在胳膊肘上。
手里还捏着那个喝了小半的冰红茶纸盒。
华夏,燕京西郊防空洞。
潮湿的水泥阶梯上坐满了人。
老太太搂着孙子,眼泪把小孩的毛线帽子打湿了一大片。
通道顶端的喇叭里,原本循环播放的退火紧急疏散条例戛然而止。
换成了一声清晰的深呼吸声。
紧接着,是塑料吸管被牙齿咬扁时发出的细微喀嚓声。
全球所有的防空掩体、地铁轨道、避难大厅。
原本塞满哭嚎的世界,在三秒钟之内被这阵突兀的动静强行压住。
几亿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铁皮喇叭和荧光屏幕。
镜头正对着顾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眨了眨眼,眼角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红血丝。
他把嘴里的吸管吐出来,伸手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发乱的短发。
“吵死了。”
顾野开口了。
声音顺着全球的扬声器回荡在几千米深的地下。
平淡,带着一股老北京胡同口早点摊上的懒散味。
“隔着地底下几十米,哭声震得我这儿的雷达直跳红字。”
他吸了吸鼻子。
目光穿过全息镜头,扫向几十亿张惨白的面孔。
“哭什么?”
顾野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
右手随意地朝身后指了指,大拇指划过半空中的三维星图。
星图中央,那颗五十四公里长、宛如恶鬼头骨的金属陨星正带着滚滚浓烟高速俯冲。
“不就一块破石头么。”
顾野咬了一口吸管的塑料头,嚼出两道白色的牙印。
“在天上飘了几亿年,没见过世面。”
他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讨论路边一条挡道的野狗。
“我看它长得挺圆溜。”
“正好,拿来当个开年大烟花放放。”
地下避难所里的人全僵住了。
一个正给孩子喂奶的年轻母亲停下动作,眼泪挂在睫毛上。
柏林防空洞里,一名抱头痛哭的工程师张大了嘴,手里的镇静剂药瓶滚到了排水沟里。
烟花?
五十公里长、足以毁灭全人类文明的超级天体,拿来当烟花?
所有人的大脑在极度的绝望与荒诞之间卡了壳。
顾野没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反手把手里的半盒冰红茶放在控制台边上。
纸盒底座沾着的水渍,在黑色台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印。
他伸手,直接拍下了手边那枚漆黑的重型机械启动钮。
“咔嚓!”
南极大陆的极夜冰原上。
风暴正在狂暴地撕扯着坚硬的冰盖。
重卡房车的车顶。
原本平整光滑的钛合金复合装甲,突然向外崩开三道半米宽的缝隙。
沉重的锁扣脱开,发出炮击般的闷响。
“轰隆隆——!”
三层加厚的防核爆主装甲板,顺着导轨猛烈向两侧翻折、滑开。
车厢内部的液压支撑柱瞬间向地下打入三米深的合金地锚。
几十吨重的车身在冰盖上猛地向下一沉,将下方的雪壳压得粉碎。
在飞扬的雪雾正中央。
一根粗壮得宛如工厂烟囱般的重型金属炮管,从车身底盘的深处缓缓探了出来。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吸光墨黑色。
没有传统的膛线,也没有反后坐力驻退机。
只有十二道呈环形交错的六边形约束环,套在长达二十余米的炮身上。
那是此前在百慕大三角核心。
吞噬了整艘跨星际外星母舰后,解锁的最终武器模块。
暗物质湮灭主炮。
炮管在刺骨的极地狂风中缓慢抬升。
液压油缸发出低沉厚重的嗡鸣。
三十度。
六十度。
八十五度。
炮口穿透漫天的暗红色血光,像一柄出鞘的黑色重剑,斜斜指向了深空深处的那个毁灭坐标。
车厢内部。
顾野面前的悬浮大屏瞬间切换成了一片刺目的深红。
深空射控系统的准星疯狂旋转。
在越过月球轨道的三万公里外,死死套中了那颗正在以每秒九十八公里狂飙的金属巨星。
中控台两侧的机械储能井轰然开启。
车底传来一阵让心脏发紧的狂暴震颤。
那是引力核心在超频抽离反物质能源。
原本漆黑冰冷的炮身上。
粗如儿臂的能量传导管线,顺着车身骨架一节接一节亮起。
从幽暗的淡紫,瞬间转为高密度的纯白。
亮得刺眼。
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刺目的强光甚至穿透了南极上空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把方圆几十公里的冰原照成了一片没有一丝阴影的绝对白昼。
射控台正前方。
一块鲜红色的保护盖自动弹开。
露出了下方那个带有物理防滑纹路的重型发射扳机。
顾野靠在椅背上。
修长的右手食指抬起,稳稳悬停在扳机正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
指节因为微微用力,透出一抹冷硬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