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坪旁的临时作战帐篷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风雨刮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林承泽双手捧着那个粗糙的铁匣子,小心翼翼地搁在铺着作战地图的方桌正中。他右手食指还缠着两道带机油印子的止血贴,指腹布满高温烙铁烫出的水泡。
帐篷里站着七八个身穿湿透雨衣的军官,林承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目光飞快避开众人,唯独落到林熙然身上时,厚镜片后的眸子泛起一层异样的光亮。
“四哥,先把姜汤喝了。”
林熙然单手递过去一个行军水壶,另一手捏着细长的缝合弯针,沉稳地穿过林承锐肩膀上那道崩开的皮肉。
林承锐坐在条凳上,浑身肌肉硬得如同铁板,肩膀上冒着暗红血珠,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自家小妹缝皮的手艺比刺绣还利索,哼一声都算老子不是男人。)
林熙然手腕翻转,打结,剪线,指尖抹过药粉覆在创口上:“航油加注还需要十五分钟,必须在起飞前把追踪路线定死。”
机务参谋抹掉脸上的雨水,将一张刚测绘出的等高线羊皮图重重拍在桌案上,语气沉重得像是压着铅块。
“林总指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机务参谋的手指划过老鹰嘴下游那片连绵的深绿阴影:“老鹰嘴回水湾往下一百公里,全是没开发的野人山原始雨林。林冠层平均厚度超过三十米,连阳光都照不进地面。更致命的是,这片峡谷底下埋着未探明的天然磁铁矿脉。”
他指着地图上的断层标注,喉结上下滚动:“直升机一旦低空进入峡谷,机载罗盘和无线电导航会当场瘫痪。普通的军用步话机,进山超过五里地就会彻底变成哑巴。没有地标,没有信号,直-5进去就是两只无头苍蝇,随时可能撞上悬崖绝壁。”
顾承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尖在地图边缘的沼泽标记上敲了敲,声音发紧:“而且这片雨林长年封闭,高温高湿,地表全是堆积数万年的腐烂落叶,形成了大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腐殖沼泽。林子里全是有毒瘴气和旱蚂蝗,当地采药人有去无回。大部队根本无法展开,后勤补给线完全搭不起来。”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冷到了冰点。
两架直升机,二十吨特级航油,在浩瀚凶险的原始森林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沙子。
“谁说进去就只能当瞎子?”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林承泽突然出声。
他推了推厚重的酒瓶底眼镜,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磨得反光的小号螺丝刀,快步走到桌前。面对满屋子的行伍军官,他呼吸粗重,手背因为常年接触化学焊剂而泛着病态的苍白,但握着螺丝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林承泽伸手拧开铁匣子侧面的胶木旋钮。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电子蜂鸣,铁匣子正前方的微型绿色示波管骤然亮起,一条平直的荧光波纹在屏幕上微微震颤。
“常规电磁波会被磁铁矿吸收,步话机确实没用。”
林承泽语速飞快,手指精准地拨动电容微调电位器:“但我把二哥弄来的两台进口声呐主机,加上三台瑞士心电监护仪的定向接收天线全部拆了。我重新绕了高密度紫铜线圈,做成了定向甚低频生物微磁波放大器。”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林熙然胸口隐隐透出的温润微光:“小妹,妹夫常年贴身佩戴那枚龙佩,他的经脉早就形成了异于常人的特殊生物微磁场。这台机器只认这种特定的微磁震颤。就算他被埋在江底岩石下,或者藏在三十米厚的密林树冠里,只要他还有心跳,方圆三公里内,这台示波器就能把他的位置抓出来!”
示波屏上的绿色荧光随着电位器转动,陡然跳出一段平稳而有节奏的脉冲微峰。
机务参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焊点外露、外壳甚至有些磕碰凹陷的古怪仪器。
隔着岩层抓心跳信号?这东西连京城国防院的专家都没造出来过!
“四哥,干得漂亮。”林熙然唇角轻扬,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只要能定位,原始雨林就困不住黄晏祁。
然而,还没等众人脸上的振奋之色化开,铁匣子底座的副频段扬声器里,猛地爆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杂乱的白噪音穿透帐篷,紧接着化为密集的电报脉冲音。
林承泽脸色微变,抓起旁边的监听耳机按在耳边,手指迅速转动短波调谐旋钮。绿色示波管上的波形瞬间变成锯齿状的剧烈抖动,两道用跳频加密的高频信号被强行拦截解码。
粗粝低沉的通话声混着雨水杂音,从破损的扬声器里断断续续传出:
“……Target down, status unconfirmed……(目标坠落,状态未确认)”
“……申老板的定金五百万美金已到瑞士账户……雇主只要尸体……黑曼巴突击队十二人全员携带M16与热成像,已渡过界河红水渡……找到黄晏祁,割下头颅拍照结清尾款……阻拦者,格杀勿论!”
通话尾端夹杂着缅语的污言秽语,随后被一声干脆利落的关机盲音切断。
帐篷内一片死寂。
唯有风雨撞击帆布的呼啸,冰冷刺骨。
申卫国!
许文山在前方封锁航油不过是第一道坎,暗地里,申家为了置黄晏祁于死地,竟然动用了数百万美金的巨资,跨国雇佣了臭名昭着的境外亡命佣兵“黑曼巴”!
那是常年游走在中缅金三角丛林里的亡命徒,配备全套美械单兵装备,杀人越货,嗜血如命。
林熙然站在原地,白大褂下的右手寸寸收紧。银针包被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药香从袖口弥散开来,眸底的温度彻底褪去。
买凶过界,割头拍照。
申家这条毒蛇,为了扑灭西南前线的战火真相,已经彻底疯了。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窒息的寂静。
林承锐一巴掌拍断了面前实木方桌的坚硬桌角,断茬木屑纷飞。他霍然起身,一米九的魁梧身躯带着骇人的杀伐戾气,肩头刚缝合好的伤口瞬间渗出血丝,他却浑不在意。
“境外狗杂碎,也敢跨界要老子妹夫的命?!”
林承锐抬手横在嘴边,一口咬破右手大拇指,鲜血狂涌。
他反手扯下方桌边挂着的一面白色急救棉布,染血的指尖在粗糙的棉布上龙飞凤舞,狠狠写下八个血淋淋的狂草大字:
【死伤不论,绝不后退!】
“啪!”
林承锐将血书拍在机务参谋胸膛上,声如雷霆贯耳:“尖刀连所有在编人员听令!给老子点十二个枪法最硬、丛林格斗最狠的老兵!多带压满子弹的弹夹和手雷,今天老子要把那帮黑曼巴活活扒了皮点天灯!”
“是!”帐外传来尖刀连老兵们齐刷刷拉动枪栓的怒吼,杀气冲霄。
林承泽则默默从帆布包里抽出四块用防水油布裹好的备用镍镉电池,重新校准了生命探测器的天线角度,将主机装进帆布背包,一声不吭地背在自己单薄的背上。
面对枪林弹雨,他怕得浑身发紧,但脚下一步未挪。
林熙然没有劝阻两个哥哥。
她转过身,抬手解开白大褂的纽扣,将沾染泥水的医用白大褂甩在行军床上。
里面是一套洗得泛白的墨绿色特种作训迷彩服。
她将长发利落挽起,扣上一顶迷彩作训帽。右手从腰间皮套抽出那柄寒光森然的三棱军刺,咔哒一声卡紧在多功能战术武装带上。
随后,她抱起重型急救医疗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支浓缩灵泉水、特制止血散,以及三排幽蓝泛光的淬毒银针。
最后,林熙然伸手拎起靠在架子上的五六式折叠托冲锋枪。
拉开枪机,推弹上膛,金属撞击声清脆冷酷。
她将冲锋枪单手横挎在胸前,眼神沉静幽邃,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医者仁心救苍生。
但若恶鬼拦路,她手里的针与枪,同样能送他们下无间地狱。
“航油加满!随时可以登机!”机务兵冒雨冲进帐篷大吼。
“登机,进山。”林熙然扣上武装带钢扣,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
四人迈步冲出帐篷。
直-5巨大的旋翼已经在暴雨中轰鸣飞旋,卷起漫天的泥水风暴。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尖刀连老兵如标枪般肃立在舱门两侧,杀机四溢。
林熙然靴子踏在泥浆中,正要跨上第一架直升机的舷梯——
“什么人?!站住!口令!!”
停机坪边缘,环形铁丝网外突然传来哨兵极其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子弹上膛的拉栓脆响。
狂风暴雨中,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唰地甩向铁丝网底下的排水排污沟。
所有人动作一僵,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泥泞浑浊的水沟里,一个分不清面容的人形黑影正从铁丝网破裂的倒刺口底下硬生生往里挤。
他的军装早已被炸烂成褴褛的布条,浑身覆满厚厚的暗黑血痂与淤泥,背部有大片烧伤溃烂的焦肉,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卷脱落,露出白惨惨的指骨。
他就用这双手骨,死死抠着停机坪的水泥地面,手脚并用,在泥浆里拉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血痕,拼命朝林熙然的方向爬来!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人的牙齿满是血沫,却死死咬着半截被硝烟熏黑、浸透暗红血液的少校领章!
那是黄晏祁突击队贴身警卫员的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