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油罐车队沿着停机坪边缘一字排开。
粗大的橡胶轮胎碾过泥水坑,卷起半人高的泥浪,哗啦一声全泼在刚被卫兵押出来的许文山身上。
许文山被泥水糊了满脸,吐掉嘴里的泥沙,狼狈不堪。
全营战士与机务人员站在雨地里,直勾勾看着油罐车侧面的红布横幅。横幅上印着八个烫金大字:济世堂战略物资专运。
林承邦撑着黑伞走到林熙然面前,眼底布满红血丝。他把伞柄塞进林承锐手里,单手解开身上的干爽羊毛大衣,披在林熙然湿透的肩膀上。
“淋坏了身子,咱爸妈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林承邦替妹妹拢紧衣领,转头扫了一眼停机坪上的两架直-5,“妹夫还在江底下等着?别耽误工夫,你要去哪救人,二哥就把路给你铺到哪。”
(只要钱能到位,阎王爷的生死簿也能买下来改两笔。)
“二哥,你怎么知道前线缺油缺药?”林熙然指尖搭在大衣翻领上,暖意顺着衣料渗入四肢。
“许大参谋长半夜三更调空前线油库,动静大得半个西南水路都知道了。”林承邦往地上啐了一口,斜睨着被卫兵反剪双手的许文山。
许文山挣扎着从泥地里梗起脖子,扯着嗓子尖叫:“慢着!航空煤油是国家严控的一类战略物资,私人哪来的渠道弄到?!林承邦,你这是投机倒把、倒卖军需!机务连听着,谁敢用这来路不明的黑市劣质油,万一烧了发动机导致军用直升机坠毁,全都得上军事法庭掉脑袋!”
这话一出,刚准备上前接油管的机务连长脚步顿住。
旁边几名后勤处的保守派干事也跟着变了脸色,凑上来低声附和:“林总指挥,许文山虽然犯了错误,但他这话在理。直升机娇贵,要是加了黑市勾兑的杂油,在老鹰嘴那种峡谷里空中停车,机毁人亡的责任谁也担不起啊。”
林承锐眉毛倒竖,大步上前就要抡拳头:“放你娘的狗臭屁!我二哥拉来的油还能有假?!”
林熙然抬手按住林承锐的小臂,站在伞下未发一言。
林承邦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拉开真皮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盖满红章的公文纸,修长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弹得啪啪作响。
“许大参谋长,睁大你的狗眼瞧瞧,爷像是干投机倒把的人吗?”
林承邦迈步上前,将那沓单据直接怼到许文山鼻尖前。
许文山伸长脖子,眼珠子在单据上乱转,企图找出半点伪造的破绽。下一秒,他的呼吸停滞,眼角抽搐起来。
单据最上方,清清楚楚盖着省外贸局、民航总局以及海关总署的三方联合钢印!
“看清楚了?”林承邦捏着纸页晃了晃,嗓音敞亮,传遍整个停机坪,“昨儿半夜收到风声,我直接掏空了贵阳济世堂账上全部的流动外汇,溢价三倍,把邻省民航总局备用库里刚从巴基斯坦进口的二十吨高标号特级航空煤油,连同外贸口岸积压的三百箱瑞士进口高纯度盘尼西林、冻干血浆,一次性全款买断!海关质检报告、民航调拨批文、外贸完税证明,一应俱全!”
周围的机务兵和卫兵全都听傻了眼。
二十吨进口特级航油,外加三百箱进口盘尼西林,还要溢价三倍全款买断?这得砸进去多少座金山?!
“不可能……就算你有钱,外汇管理局和民航总局怎么可能半夜给你办批文?!”许文山扯着嗓子干嚎。
林熙然上前一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枚温润的古玉印章,借着远光灯晃过许文山的眼帘,又从林承邦手里的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船运截留回执,轻飘飘地开口:“许文山,你还记得半小时前,你派去下游转移前线航油和血浆的那艘后勤运输船吗?”
许文山浑身一僵:“你……你想干什么?”
“我让二哥花钱雇了水路联防队的快艇,在出防区的第一个渡口就把船截下了。”林熙然将那张按着船长红手印的口供回执扔在许文山脸上,“人赃并获。你抽走前线救命的五吨军油,根本不是运往后方基地,而是准备在黑水渡口转卖给境外的走私武装。你用战区后勤的封条,替境外势力做嫁衣,这笔账,够你枪毙十回了。”
纸页顺着许文山湿透的脸颊滑落进泥水里。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许文山双腿打摆子,裤管下渗出一滩腥臊的黄水。
林承邦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一把抽回自己的外汇提货单,反手用厚厚的合同背面,啪啪拍了拍许文山僵硬的老脸,桃花眼眯起,透着一股狠劲:
“听见没?能用钱砸死的事,在爷这儿都不叫事!想卡我妹子的脖子,下辈子投胎先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林承邦转过身,把质检报告和捐赠协议一把塞进机务连长怀里,大手一挥:“这二十吨特级进口航油,算我林家无偿捐给西南前线的!够不够你们飞十个来回?机务连长,验油,加满!”
机务连长低头看了一眼单据上高达99.9%的纯度检测指标,这比军区平时配发的普通航油还要高出两个等级!他激动得手背青筋暴起,啪地立正敬礼,扯开嗓门大吼:“全连都有!拉输油管,给两架直-5加满油!快!”
“是!!”
停机坪上爆发出震天欢呼。
十几名机务兵冲向油罐车,拧开阀门,拉起碗口粗的黑色输油管,插进直-5直升机的油箱口。高压油泵轰鸣运转,清澈的特级航空煤油源源不断灌入机舱。
另一侧,林承锐带着一个排的战士掀开厢式货车的油布,将一箱箱印着洋文标签的瑞士盘尼西林、强心剂和血浆扛上肩头,跑步送进直升机后舱。
“带走!”卫兵连长一脚踹在许文山腿弯处,两名卫兵架起面如死灰的许文山,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向营区禁闭室。
顾承宇帮着清点完最后一批急救药箱,跑到林熙然身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林总指挥,一号机和二号机油箱已加满,探照灯与绞盘测试完毕,随时可以起飞!”
林熙然脱下肩上的大衣递还给林承邦:“二哥,多谢。等我把晏祁带回来,请你喝喜酒。”
“客气啥,自家妹夫,我不兜着谁兜着?注意安全!”林承邦接过衣服,冲她挥了挥手。
林熙然转身走向一号直升机的舱门,右手刚握住登机扶手——
“小、小妹!等、等一下!”
车队最末尾那辆改装解放卡车的后车厢帆布被掀开,一个戴着厚酒瓶底眼镜、皮肤苍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青年,怀里紧紧抱着一台缠满紫铜线圈与微型示波管的古怪铁匣子,踉踉跄跄地从车斗里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姿势太笨拙,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水坑里,好不容易站稳,连伞都顾不上打,护着怀里的铁匣子一路小跑冲到直升机下。
“四哥?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林熙然脚步一顿,惊讶地看着来人。
林承泽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厚重的镜片往下流。他不敢看周围荷枪实弹的士兵,低着头,手指因为常年摆弄精密仪器而微微发颤,指着怀里铁匣子上不断跳动的绿色荧光波形,结结巴巴地喊道:
“我、我把矿石探伤仪改成了大功率生命体征与电磁波探测器……刚、刚才进山的时候我就开机测试了。小妹,不对劲!老鹰嘴回水湾江底三百米深处,有、有极其狂暴的高频屏蔽信号!那、那底下藏着人造大功率磁场,直升机的普通罗盘飞过去,会、会直接失灵撞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