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门口雨水横飞。
林承锐浑身被江水泡得发白,握着五六式冲锋枪的双手布满攀岩磨出的血口子,混着雨水往下淌血水。他一步不退,枪口顶着纠察排长的脑门,把对方逼得仰起脖子。
哗啦!
帐篷内十几名纠察兵齐刷刷拉动枪栓,十几支半自动步枪同时举起,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瞄准林承锐的胸口与头颅。
纠察排长额头冒汗,双手摸向腰间枪套:“林连长,你敢持枪冲击联合指挥所,这是兵变!”
“兵变你娘个腿!”林承锐拇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往前顶了半寸,“老子带人在老鹰嘴豁出命捞黄队长,你们倒好,躲在帐篷里锁老子的船,还要抓老子妹妹?来,往老子胸口打,看是你们的枪快,还是老子的梭子快!”
“三哥,把枪收起来。”
林熙然快步上前,伸出右手,按在林承锐滚烫的枪管上。
(申家巴不得我们兄妹在指挥所动火器,一旦擦枪走火,三哥这身军装就保不住了。)
林熙然指尖发力,将冲锋枪的枪口往下压了三寸,转头看向内间那扇挂着“机要重地”铜牌的木门。陈振邦不在前线,常规电台已被收缴,现在唯一能破局的路,就是越过战区后勤部,直接启用机要室里的红色保密电话,把电话打到京城黄定国司令员的办公桌上。
“三哥,你是尖刀连连长,枪口只准对准境外敌特。”林熙然站在林承锐身侧,语调平稳,“给黄晏祁调直升机和冲锋舟的手续,我去机要室办。”
“办个屁!老子看谁敢拦!”林承锐喘着粗气,手腕一翻将冲锋枪背回肩上,双拳捏得骨节咔吧作响,依旧挡在妹妹身前。
啪!
许副参谋长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重重拍在沙盘边缘的木桌上。
“反了!全都反了!”许副参谋长指着林承锐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林承锐,你无视归建命令,私自脱离防区,现在还敢带枪威胁上官、冲击指挥重地!纠察排听令,就地扒掉他的领章帽徽,捆起来押进禁闭室,听候军事法庭严办!”
许副参谋长转过身,手指指向内间的机要室铁门:“来人,把电焊机拉过来,立刻把机要保密室的铁门给我焊死!没有我的手令,今天谁也不准往外拍发半个字的电报,更不准动里面的红机!”
两名背着工具箱的勤务兵应声出列,拎起铁锁就要往机要室门口跑。
帐篷外听到动静的十几名指挥所卫兵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阵仗,一个个握着枪面露难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在纠察排长的催促下,迈着碎步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许副参谋长,你这是滥用职权!”
顾承宇从人群后方挤上来,张开双臂拦在机要室走廊前,“林连长刚从洪峰里九死一生爬上来,你不问前线灾情,反而要扒功臣的领章?还有,机要室的红机是军委特批给防疫总指挥部备用的,你凭什么焊门!”
“滚开!这里轮得到你一个臭老九指手画脚?”
许副参谋长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推在顾承宇胸口。
顾承宇本就三天没合眼,脚下踩着湿滑的泥水,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跌坐在地。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甩飞出去,啪嗒掉在泥水坑里,镜片沾满泥浆。
“你一个外调来的地方医药专家,无权干涉本战区军务!再敢多嘴,连你一块关禁闭!”许副参谋长居高临下地甩了甩手。
林承锐额角青筋暴起,抬脚就要踹过去。
林熙然伸手拉住林承锐的胳膊。她走到顾承宇身边,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那副黑框眼镜,掏出干净的手帕擦净镜片上的泥点,双手递还给顾承宇。
“顾大哥,站我身后。”
林熙然扶起顾承宇,转过身,手掌探入白大褂胸口口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硬卡纸委任状,以及一张加盖着八一红星钢印的回执单,直接拍在许副参谋长那把五四手枪旁边。
“许副参谋长口口声声讲军纪,那我们就按军纪算账。”
林熙然手指点在委任状的落款处,音质清脆,传遍整个帐篷:“这是陈振邦军长赴野战医院前,亲笔签发的《战地防疫及特情总指挥委任状》;旁边这张,是军区政治部昨天刚批下来的断魂崖阻击战一等功、防疫特等功申报回执。林承锐是军区挂了号的一等功臣,我是军长亲自授权的战地总指挥。按《内务条令》第四十二条,哪怕要解除我们的职务,也必须由军区正职主官及政委联合签署命令。”
林熙然往前逼近半步,视线落在沙盘上那份《停止搜救及部队归建命令》的落款处:“而你手里这份归建令,上面只有后勤部一个副职的公章,既没有陈军长的亲笔签字,也没有军区作战部的联署钢印。拿一张程序违规的半截子废纸,来缴一等功臣的枪、焊机要室的门——许副参谋长,到底是谁在违抗军令、图谋不轨?!”
四周的卫兵闻言,纷纷伸长脖子看向沙盘上的红头文件。看到落款处果然空着主官签字栏,卫兵们握枪的手纷纷往下垂了半截,原本合拢的包围圈当场停滞。
(拿鸡毛当令箭,也得看鸡毛上有没有主官的印。)
被当众戳穿公文漏洞,许副参谋长脸皮涨成猪肝色。他抓起桌上的五四式手枪,咔嚓一声顶上膛,彻底撕破脸皮,指着机要室大门破口大骂:
“少拿条令压我!天高皇帝远,陈振邦躺在医院里,在这片防区,老子说了算!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派一兵一卒过江!马排长,带人冲进机要室,把红机的电话线给我拔了,把电话机砸烂!”
纠察排长马排长咬了咬牙,带着两名亲信纠察兵转身扑向机要室木门,伸手去拽门把锁。
林熙然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袖口一捻。
两枚三寸长的加厚金针夹在指缝间。
她手腕一抖,两道金芒破空飞出,越过三米距离,刺入马排长双臂手肘外侧的曲池穴,没入寸许!
“啊——!”
马排长惨叫一声,整条右臂与左臂同时袭来强烈的酸麻感,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手里的步枪哐当砸在脚背上,整个人双膝一软,当场瘫倒在机要室门槛前。
“三哥,动手!”林熙然喝道。
“早等着你这句话了!”
林承锐大吼一声,踏前一步,右腿带着风声,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另一名亲信纠察兵的胸膛上。
砰!
那名身高一米八的纠察兵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三米远,撞翻了后面的作战木桌,连人带桌砸倒了一片纠察兵。
林承锐顺势抓住机要室门锁,胳膊上肌肉隆起,咔嚓一声将挂在上面的临时铁锁生生拽断!他一把拉开木门,将林熙然推进机要室内,自己则反手抄起门口用来防洪的百斤重湿沙袋,单手拎起,哐当一声横卡在门槛内侧,紧接着背靠木门,将门栓插到底!
“把门给我劈开!快!”
门外传来许副参谋长气急败坏的吼叫声。
砰!砰!砰!
几名纠察兵抄起墙角的工兵铲和消防斧,疯了一样劈砍机要室的厚木门。木屑纷飞,门板震颤,落下一层层灰尘。
林承锐用后背顶着木门,双脚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泥印,扭头冲里面喊:“熙然,快打!三哥给你顶着,这帮孙子休想跨进来半步!”
机要室面积不大,正中央的铁皮办公桌上,摆着一部带铜锁的红色拨盘电话机。
林熙然快步走到桌前,从脖子上取下陈振邦留给她的机要钥匙,插进红机底座的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保险。
她一把抓起沉重的红色话筒,贴在耳边,右手食指扣住转盘,熟练地拨出一串直通京城军委总机的特级内线号码。
咔哒、咔哒、咔哒……
转盘回位。
门外,消防斧已经劈穿了一道木门缝隙,半截带铁刃的斧头卡在门板里。林承锐眼疾手快,隔着门缝一拳砸在门外那人的手腕上,伴随一声骨裂脆响,外面的人惨叫着松开斧柄。
电流的滋滋声在话筒里响了两秒,随即被人工总机秒接。
“这里是京城一号总机,请报机要代号!”
“西南战区澜沧江前线总指挥所,机要代号零七,我是战地医疗总指挥林熙然,紧急接通军区司令部黄定国司令员!十万火急!”林熙然语速极快。
“请稍候,正在为您强行切入一号首长专线!”
三秒钟后。
咔哒一声,线路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黄定国沙哑且带着重重喘息的嗓音,显然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我是黄定国!前线情况怎么样?找到晏祁那小子的下落没有?!”
“黄伯伯,我是熙然!”林熙然左手握紧腰间的凤佩,对着话筒清晰汇报道,“晏祁还活着,被江水冲到了老鹰嘴回水湾一带!我现在急需调动直升机和冲锋舟强渡老鹰嘴救人,但军区后勤部许副参谋长带纠察排封锁了码头、切断了航油,还要强行扒掉三哥的领章,焊死机要室不准我上报!”
话筒那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一声砸碎搪瓷杯的巨响顺着电波传了过来!
“放他娘的狗屁!”
黄定国震怒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听筒的振膜:“老子的儿子在前面拿命填炸药,哪个王八羔子敢在背后断他的活路?!把电话给姓许的,老子现在就毙了他!谁敢拦着救我儿子,老子——”
黄定国的话音未落。
门外走廊尽头,许副参谋长看着怎么也劈不开的木门,又听到机要室里传出的隐约通话声,眼底掠过一抹狠色。他转身冲到指挥所主配电箱前,抓起绝缘木柄,一把将总电闸拉了下来!
咔嚓!
滋——
机要室顶棚的白炽灯熄灭,整个野战总指挥所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林熙然耳边话筒里的咆哮声与电流声,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只剩下盲音。
不等林熙然放下话筒——
哗啦!
机要室左侧的玻璃窗被人从外面用枪托砸得粉碎,玻璃碴子混着暴雨溅了一地。
一颗冒着浓烈白烟的铁皮罐子顺着破窗扔了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两下,叮铃铃滚落到林熙然的脚边。
刺鼻的辛辣气体瞬间在狭小的机要室内弥漫开来!
“咳咳!他娘的,是军用催泪瓦斯!”林承锐在黑暗中捂住口鼻,大骂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