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爆炸后第七十二个小时。
澜沧江流域暴雨倾盆,雨点砸在野战总指挥所的帆布顶棚上,噼啪作响。
帐篷内灯火通明。
林熙然站在巨大的木制沙盘前,端起搪瓷缸,仰头咽下大半缸苦涩的浓参汤,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左手五指始终收拢,攥着贴身那枚青玉凤佩。
玉佩表面的血色裂纹割破掌心,结了血痂又被汗水泡开。玉髓最核心处,那点微弱的温热依旧在跳动。
他还活着。
林熙然放下搪瓷缸,右手捏起半截红铅笔,在澜沧江下游地形图上重重画下三个红圈。
“老鹰嘴、鬼见愁、怒江峡谷口。”
林熙然指尖点在老鹰嘴回水湾的标记上,转头看向守在电台旁的作战参谋,“上游气象站刚发来预警,两个小时后第三波洪峰过境。传我指令,把战区仅剩的两架运输直升机全部拉出来,码头上的六艘冲锋舟加满油,二十分钟后,随我强渡老鹰嘴!”
作战参谋面露难色:“林总指挥,江面风力已经达到八级,这时候强渡,船只随时会倾覆……”
“出了事我担着,去下令!”林熙然语调平缓,音质清脆。
参谋立正敬礼,刚要抓起送话器。
哗啦!
帐篷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狂风夹杂着雨水灌入帐篷,吹得桌上的作战图纸哗哗翻卷。
一名身穿呢子军装、肩扛副参谋长军衔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门槛。他身后跟着整整一个排的荷枪实弹纠察兵,泥水踩了一地。
来人是军区后勤部许副参谋长。
许副参谋长走到沙盘前,抬起手,将一份加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重重拍在地形图上,正好盖住老鹰嘴回水湾的红圈。
“不用下令了!”
许副参谋长背着手,下巴微扬,扫视全场,“奉军区后勤党委及联合指挥部紧急决议,鉴于断魂崖搜救已超过七十二小时黄金极限,且澜沧江洪峰即将过境,现正式下达《停止搜救及部队归建命令》!所有沿江搜救哨所即刻撤回,尖刀连全员归建,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许副参谋长朝身后一挥手:“把通讯设备全部封存!”
四名纠察兵跨步上前,一把按住电台旁的作战参谋,伸手直接拔掉军用步话机的电源线,装进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
“你们干什么!陈司令还没发话,谁给你们的权力收缴前线通讯器!”顾承宇从医疗图谱前站起身,伸手去拦。
两名纠察兵横跨一步,枪托往上一架,直接将顾承宇隔开。
哗啦——咔嚓!
帐篷外百米处的江边临时码头上,传来粗铁链穿过船鼻、落锁扣死的金属撞击声。守在码头的几名舟桥兵被纠察排强行劝离,六艘冲锋舟全部被碗口粗的铁链锁死在木桩上。
帐篷角落里,几名连续抢救伤员三天的军医停下包扎的动作,低头小声议论。
“五吨高爆炸药贴脸引爆,半座断魂崖都塌进江里了,这怎么找?”
“是啊,从百米高的崖顶掉进暗流,又泡了三天三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早被巨石砸成肉泥了。”
“许副参谋长虽然行事强硬,可话糙理不糙,总不能为了捞一具找不到的遗体,把大伙儿的命都填进洪峰里……”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
林熙然站在沙盘旁,一动不动。她右手按在被红头文件盖住的地形图上,视线从文件公章上移开,落向许副参谋长的袖口。
外面暴雨如注,泥泞没过脚踝。这位许副参谋长脚上的军靴只沾了点门槛的湿泥,袖口和裤腿的呢子布料干爽整洁,连一道褶皱都没有。他根本没去过前线视察,是坐着专机刚落地就直奔指挥所而来。
前线总指挥陈振邦两个小时前刚去三十里外的野战医院探望重伤员,这道撤防令精准卡在陈振邦离开的空当,直接绕过前线最高长官,签发流程快得反常。
京城申家那群老狐狸,手伸得够长。前线刚拿到周鹏的口供,后方就迫不及待想把黄晏祁钉死在烈士名单上,顺便夺走她的前线指挥权。
(呵,断魂崖的硝烟还没散尽,京城的秃鹫就闻着味儿来抢食了。)
许副参谋长见林熙然不说话,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革命烈士追授及遗属抚恤申报表》,连同一支拧开笔帽的钢笔,一起推到林熙然面前的桌沿上。
“林熙然同志,节哀顺变。”
许副参谋长屈指敲了敲桌面上的表格,公事公办地开口:“黄金七十二小时早过了,澜沧江水深浪急,黄晏祁少校尸骨无存已是定局。组织上不能为了捞一具碎尸,再搭上几十名战士的性命!你作为未婚妻,在遗属栏签个字,组织上会追授他一等功。签完字,明早八点你随防疫医疗队返京领功,追悼会军区会风光大办。”
顾承宇气得浑身发抖:“许副参谋长!黄少校是为了掩护五十名战友才坠江的,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让人家未婚妻签烈士抚恤表?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顾医生,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组织决定,难不成你们想抗命?”许副参谋长冷哼一声,逼视着林熙然,“林同志,识大体一点,签字吧。”
林熙然低头看着那张印着黑框的表格。
她松开按着地图的右手,拿起那张《烈士追授及遗属抚恤申报表》。
许副参谋长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伸手去拿钢笔:“这就对了,早点签完……”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在帐篷内响起。
林熙然双手发力,当着满屋军官和纠察兵的面,将那张抚恤申报表居中一撕两半!紧接着,她手腕翻转,叠在一起咔嚓咔嚓连撕数下,抬手一扬。
雪白的纸屑混着黑字,劈头盖脸扬了许副参谋长一脸。
几片碎纸粘在许副参谋长涂了发油的额头上,顺着鼻梁滑落。
满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你——!林熙然,你敢撕毁军区公文!”许副参谋长拂掉脸上的纸屑,一巴掌拍在沙盘边框上,木屑飞溅。
林熙然拍了拍手上的纸毛,从白大褂内袋里抽出一份盖着军区司令部最高钢印的文件,连同半块从断魂崖炸点捡回来的昂山制式引信残片,啪地摔在沙盘上。
“看清楚了,这是黄定国司令员亲自签发的战地特批令!在西南防疫及断魂崖特情解除前,前线一切医务与搜救调配,由我全权负责!”
林熙然往前迈了一步,杏眼直视许副参谋长,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带刀:“断魂崖底为什么会有五吨境外高爆炸药?是谁截断了尖刀连的后勤补给?周鹏按了血手印的口供还在我保险柜里锁着!许副参谋长放着内鬼不查,趁陈司令不在前线,千里迢迢跑来锁我的船、收我的电台、逼我给未婚夫发丧——你这么急着给黄晏祁盖棺定论,是怕他活着爬出澜沧江,拧下你们背后主子的脑袋吗!”
这番话直接将一纸撤防令撕开了遮羞布,把后勤部的官僚施压升维成了通敌灭口的政治博弈!
许副参谋长呼吸一滞,眼角抽搐了两下:“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是按规章制度办事,保护国家财产和战士生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熙然抬起左手,掌心那枚染血的青玉凤佩露出半截,“我是军医,没我的脉案,阎王爷也不敢收黄晏祁的命。今天只要我还站在这座指挥所里,谁敢替他发丧,我就先给谁送终!老鹰嘴回水湾,我渡定了!”
“反了!简直是反了!”
许副参谋长恼羞成怒,退后一步,手指点向林熙然,对着纠察排大吼:“林熙然精神失常,干扰前线军事指挥!纠察排听令,立刻解除她的职务,把她给我强行架上返京的吉普车!另外,传令前线野战机场,即刻切断一切油料调配,一滴航油都不准给直升机加!我看她拿什么渡江!”
“是!”
两名身材高大的纠察兵迈步上前,一左一右伸出大手,直接抓向林熙然单薄的肩膀。
顾承宇和几名医护人员冲上来想拦,却被外围的纠察兵用枪托死死顶住。
纠察兵粗糙的手指距离林熙然肩头的白大褂只剩半寸。
林熙然站在原地未动,右手已悄然探入袖袋,扣住了三枚三寸长的金针。
就在此时——
咔嚓!
帐篷外骤然响起一声拉动五六式冲锋枪枪栓的金属脆响!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指挥所门外用来阻拦闲杂人等的木制栅栏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刺横飞。
一道身高一米九、浑身裹满红泥与硝烟的魁梧身影撞开帆布门帘,大步流星跨进帐篷。
林承锐身上的迷彩服早已被山石刮成了布条,脸上那道刀疤沾着干涸的血迹,凶悍逼人。他单手提着一把刚上了膛的五六式冲锋枪,一步跨到林熙然身前,左臂一横将妹妹护在身后,右手端枪往前一送。
哐!
黑洞洞的枪口带着滚烫的雨水,直接顶在了带头那名纠察排长的脑门正中央,将对方的大檐帽顶得往后掀翻!
林承锐歪了歪脖子,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布满血丝的虎目扫过许副参谋长,大嗓门震得帐篷顶棚嗡嗡作响:
“老子刚从江底爬上来,就听说有人要锁老子的船?来,告诉老子,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老子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