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群山剧烈摇晃。
断魂崖上半截山峰脱离基岩,千万吨山石砸进澜沧江。江面塌陷下去一个百米深坑,紧接着,十丈高的浊浪掀天而起,拍向两岸绝壁。
咔嚓!
对岸矮峰平台上,林承锐双脚落地的刹那,那根崩到极限的生铁主桩连带四条合金钢缆同时断裂。
钢缆抽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林承锐顾不上后背撞在石头上的钝痛,双手撑地翻身爬起,扑到矮峰边缘。
江面上空浓烟滚滚,碎石如雨点般砸落水面。
爆炸核心区,狂暴的气浪推着火海向外翻卷。断魂崖顶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断口。
高空浓烟中,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被冲击波掀出百米远,双臂骨骼尽碎,迷彩服被烈焰烧成布条,直直坠向万丈深渊。
噗通!
黄晏祁砸进暗流汹涌的澜沧江心。
江水翻滚,十几个大漩涡咬合在一起,将他的躯体卷入水底。鲜血在浊浪中散开,染红了一大片水域,转眼又被上游冲下来的万吨落石掩埋。
水底三十米深处,暗流撞击着礁石。
黄晏祁双目紧闭,五脏六腑移位,口鼻间不断溢出气泡。就在他生机即将断绝的关头,胸口那枚染血的龙形古玉亮起金光,温润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护住了他最后一缕心脉,任由暗流将他推向下游。
“黄晏祁——!”
矮峰顶上,林承锐双膝砸进泥地里。
他十指抠进岩石缝隙,指甲全部翻裂,鲜血混着泥浆往下淌。他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浊浪滔天的江面扯开嗓子大喊:“黄晏祁!你给老子出来!你答应过老子要回京城喝喜酒的!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啊!”
回答他的,唯有江水拍岸的轰鸣与山谷间的回音。
老刘拖着伤腿爬到崖边,看着被巨石填平的江心,抬手摘下作战钢盔,双膝一软跪在泥水里,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掉。
身后,五十名死里逃生的特战队员相互搀扶着站起身。
这群在毒雾雷场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铁汉,看着那片吞没了队长的赤红江水,全员抬手摘下军帽,齐刷刷跪倒在泥泞中,泣不成声。
“妹夫……你把命给了我们五十号人,你让老子怎么回去见熙然……”
林承锐一拳接一拳砸在坚硬的山石上,手骨皮开肉绽,哭声嘶哑。
三十里外,野战总指挥所。
帐篷内灯火通明。
林熙然站在沙盘旁,手里握着钢笔,正在最后一份防疫物资调拨令上签字。
笔尖刚划下最后一个笔画。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从她贴身衣领内传出。
林熙然动作一顿,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面上,滚落在地。
心脏位置传来一阵钻心的绞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拧碎。她呼吸一滞,左手撑住桌面,右手探入衣领,将红绳拴着的青玉凤佩扯了出来。
那枚温润通透的古玉凤佩表面,从凤首到凤尾,裂开了一道刺目的血色细纹!
双佩共生,凤裂则龙陨。
“晏祁……”
林熙然唇瓣翕动,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发黑,一口殷红的心头血直接喷在铺开的西南边境作战地图上。
刺目的鲜血染红了代表断魂崖的那个红圈。
“林总指挥!”
“熙然丫头!”
守在一旁的顾承宇与陈振邦大惊失色,一步跨上前扶住她摇晃的身体。
不等林熙然站稳,通讯桌上的军用步话机滋滋响起,传出老刘带着哭腔的汇报声:
“报告总指挥所……这里是尖刀班!周鹏引爆了断魂崖底的五吨炸药,整座山全塌了!黄队长为了给我们五十名弟兄扛住坍塌的钢梁……被炸药气浪掀下断魂崖,掉进澜沧江……找不到了!黄队长他……没了!”
帐篷内落针可闻。
几名参谋手里的文件夹哗啦散落一地。
陈振邦双腿晃了晃,扶住桌沿才没跌坐在地,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当场湿润:“晏祁……老黄家唯一的独苗啊……”
顾承宇扶着林熙然的胳膊,手掌收紧,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这位刚立下泼天大功的年轻未婚妻承受不住打击,当场昏死过去。刘主任更是已经打开了急救箱,准备抽取强心针剂。
林熙然低着头,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眉眼。
她五指合拢,将那枚裂开的凤佩握在掌心。锋利的玉石裂口割破了她的掌心皮肉,鲜血渗入玉髓。
痛意入骨。
在这阵刺骨的疼痛中,林熙然清晰地感知到,凤佩最核心的玉髓深处,仍有一点极微弱的温热在跳动,并未彻底熄灭。
只要凤佩未碎成粉末,只要这点温热还在,她的黄晏祁就还没死!
前世她软弱可欺,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而无能为力;这一世,阎王爷想收她男人的命,也得问问她手里的金针答不答应!
“林总指挥,你先躺下休息,我给你打一针镇静剂……”刘主任拿着针管凑上前。
“拿开。”
林熙然推开顾承宇搀扶的手,自己撑着桌沿站直了脊梁。
她抬起右手,用手背擦去唇边残留的血迹,转手拿起桌上的步话机送话器,按下通话键。
“林承锐。”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出,清脆,平稳,听不出一丁点哭腔,“我是林熙然。”
矮峰顶上,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林承锐听到妹妹的声音,浑身一震,连滚带爬扑到老刘身边抢过步话机:“小妹!小妹你听三哥说,是三哥没用,三哥没护住妹夫……”
“闭嘴,听我命令。”
林熙然打断了兄长的哭喊,视线落在被心头血染红的作战地图上,“澜沧江下游水势湍急,断魂崖往下三十里内有三处回水湾。你现在立刻擦干眼泪,带着尖刀班全员,沿着江岸往下游拉网式搜寻。哪怕把整条澜沧江的水给我抽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步话机那头的林承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啪地立正:“是!老子就是把澜沧江底翻过来,也把妹夫给你找回来!”
林熙然松开送话器,将步话机放回桌面,转头看向陈振邦与顾承宇。
少女白皙的面容上没有半点血色,唇角还带着一抹未擦净的血痕,那双杏眼底部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下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厉。
“陈司令,顾大哥。”
林熙然从文件夹底层抽出周鹏那份按了血手印的口供,连同之前截获的境外密码本一起拍在桌案上,“传我命令,即刻起封锁断魂崖消息,对外宣称黄少校重伤昏迷正在抢救。顾大哥,劳烦你连夜整理所有申家勾结昂山、走私生化毒剂的铁证。”
陈振邦看着眼前气场大变的少女,喉结滚动:“熙然丫头,你打算怎么做?”
“边境的狗打死了,京城的主子还在享福。”
林熙然低头看着掌心染血的凤佩,五指合拢,“给我四哥发加急电报,让他带着最新研制的生命体征探测器赶赴澜沧江下游汇合三哥。至于我——三天后,我要亲自带着这批铁证回京城,当着全军区的面,刨了申家的祖坟!”
……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的澜沧江下游。
老鹰嘴回水湾,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水流放缓,岸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荡。
哗啦——
一个翻涌的暗流涌向岸边,将一具浑身血肉模糊、迷彩服破碎的躯体推上了浅滩的鹅卵石上。
那人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唯独胸口贴身之处,正透出一缕微弱的金光,驱散着江水的寒气。
沙沙、沙沙。
岸边的芦苇丛被一根竹杖拨开。
一名背着竹篓、满头银发用蓝布帕子包住的苗疆采药老者走出水草。老者低头看清鹅卵石滩上那人胸口透出的金光,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手里的药锄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