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吉普车顶棚上，噼啪作响。
车厢内，浓重的血腥气与金疮药的苦香混在一起。
林熙然单手撑住副驾驶座垫，另一只手托住黄晏祁滑落的沉重身躯。男人高大的骨架压在她肩头，呼吸粗重滚烫。她腾出右手，掌心贴合在他后颈风府穴上。
胸口衣襟内，暖玉凤佩紧贴肌肤，原本干涸的玉佩空间底部渗出一滴温热的灵泉，顺着她劳宫穴经络，源源不断渡入黄晏祁受损的心脉。
颈侧原本杂乱微弱的脉搏，在灵泉滋养下渐渐变得平稳有力。
车门外，顾承宇撑着一把黑布伞站在泥水里。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打湿了他白大褂的下摆。他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泛着蓝光的梅花毒雷片，视线上移，落在吉普车方向盘上。
那圈加厚硬质胶皮，被黄晏祁徒手捏出了五道深深的裂口，翻卷的橡胶茬子里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单凭肉身硬抗摘除倒刺弹片的痛楚，没用半滴麻药，还能在休克前反手控制住失血的冲击。这种意志力，早就超出了生理学教材的范畴。
顾承宇苦笑一声，弯腰合上银色急救箱的卡扣。
他抬起头，迎向车内林熙然的视线，推了推鼻梁上沾着水汽的金丝眼镜：“受教了，林指挥。不管是外科学，还是挑男人的眼光，我都输得心服口服。”
林熙然抽回贴在黄晏祁后颈的手，替男人拉高身上的军大衣领口：“顾博士客气了，战场上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山道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承锐带着一队警卫班战士，扛着帆布担架从雨幕里狂奔过来。
“妹子！妹夫咋样了！”林承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跨到车门前，看到满车厢的血水，眼珠子都红了，“哪个杂碎干的！老子现在就带侦察连去端了他的老窝！”
“死不了，弹片取出来了。”林熙然侧身让开位置，“动作轻点，别碰着他后腰的缝合线，先抬回指挥所保暖输液。”
四名警卫战士上前，架起担架往驾驶室探手。
两名战士刚托起黄晏祁的肩膀，原本陷入昏厥的男人眉头拧紧，垂在身侧的右手反手一捞，带血的五指精准扣住林熙然白大褂的袖口。
指骨收紧，布料被拽得绷直。
警卫班长停住动作，为难地看向林熙然：“林指挥，黄少校这手劲太大，我们不敢硬掰，怕崩开伤口。”
这男人，连昏迷都在防着别人抢人。林熙然看着他紧抿的薄唇，俯下身，凑到他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带着硝烟味的耳廓：
“黄晏祁，松手。我在，哪儿也不去。”
话音落下，男人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扣着袖口的五指松开，手臂垂落回担架边缘。
林承锐在旁边看得直咂舌，凑过来小声嘀咕：“好家伙，咱们军区出了名的活阎王，也就你能拿捏得住。”
一行人冒雨返回野战医院后方的战地指挥所。
黄晏祁被安置在里间行军床上，挂上了葡萄糖与生理盐水，两名持枪警卫守在门口。
外间大厅内，十几盏汽灯把房间照得通亮。
林熙然换下一身染血的白大褂，穿上干净的作训服，正站在长条木桌前擦拭手指。
门帘被掀开，顾承宇换了一身全封闭式的墨绿色防化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大步走到长桌正前方。
大厅里正在忙碌的十几名军医和防疫干事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了过来。谁都清楚，这位从总后特派下来的留洋博士心高气傲，之前为了医疗方案没少跟林指挥较劲。
顾承宇走到林熙然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
他双脚并拢，鞋跟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挺直脊背，抬起右手至眉际，当着全体医护人员的面，向林熙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指挥！”顾承宇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厅，“梅花弹片上的毒素成分已经化验出来了，是经过基因修饰的复合型肉毒杆菌与神经麻痹毒素。在没有无菌室与抗毒血清的前提下，你的针灸截脉术阻断了百分之九十八的毒素扩散！”
他放下手臂，双手将化验单递过去：“学术上，我顾承宇认输。从现在起，整个防化战线十二个监测小组，全凭你一人调遣！”
孙国栋带头鼓起掌来，大厅里的军医们纷纷挺直腰杆，看向林熙然的目光里全是崇敬。
林熙然接过化验单扫了一眼，点头应下：“好。顾组长，马上带人去配制高浓度碱性中和剂，天亮前我们要用。”
顾承宇领命退到一侧。
林熙然从口袋里掏出黄晏祁昏迷前塞给她的那张羊皮草图，平铺在木桌上。
草图被血水和雨水泡得发皱，但上面用弹壳尖端刮出来的地形纹路依旧清晰。在距离野战医院十五公里的澜沧江上游月亮湾，也就是整个战区驻地饮用水源的三号总蓄水库位置，被狠狠刮出了一个深红色的十字叉。
大厅另一头，战区参谋长正指着沙盘，给各营连长做破晓换防的战前动员：“三号水源地是咱们三万大军的命脉，一营天亮后接替防守，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参谋长，各位首长，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端着搪瓷托盘从后勤通道走出来。
是周鹏。
因为防空洞被暴雨倒灌，加上前线急需核对往年防疫物资账目，保卫科给他戴上手铐脚镣，押出来在指挥所杂役房戴罪核账，顺便干些烧水端茶的粗活。
周鹏低眉顺眼地给参谋长放下茶缸，转身拎着暖水瓶往长桌这边走。
经过林熙然身侧时，他脚步放慢，眼珠子往木桌上的羊皮草图斜睨过去。当看清月亮湾那个血红的十字叉时，他端着暖水瓶的手腕抖了一下，滚烫的开水溅在桌面上。
“怎、怎么连月亮湾的布防图都画出来了……”周鹏嘴唇哆嗦，低头去拿抹布擦桌子。
他抬手擦拭的动作幅度略大，宽大的旧军装袖口往下滑落半寸。
林熙然垂眸看着桌面。
在周鹏藏蓝色袖口的内衬褶皱里，沾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细腻粉尘。
“周干事，借个火。”林熙然开口，拿起桌上一支用来照明的白蜡烛。
周鹏吓了一跳，慌忙从兜里摸出火柴盒递过去：“林、林指挥，给您。”
林熙然伸手接火柴盒，指尖状似无意地从他袖口边缘拂过，沾起几粒淡黄色粉末。
胸口处的凤佩传来一阵急促的发热跳动。
一股极其隐蔽的硝硫气息顺着指尖传入感知。这不是普通火药，而是用来固化母体神经毒株、防止水溶失效的特制疏水辅料！这种辅料整个西南战区只有申家的秘密生化库才有，周鹏昨天下午就被关进了防空洞，怎么会在袖口沾上新鲜的毒剂辅料？
防空洞里有通往外界的暗道，或者，刚刚有人借着送饭的工夫，在后院接触过他！
周鹏还没察觉异样，正想再往草图上的文字批注看去。
啪。
林熙然反手将羊皮草图倒扣在桌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与此同时，站在旁边的顾承宇迈出一步，高大的防化服身躯横在长桌与周鹏之间，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窥探角度。
“周鹏，账目核对完了吗，在军事重地乱看什么？”顾承宇冷声喝问。
“核、核对完了！我这就回去！”周鹏额头冒汗，拎着暖水瓶，拖着哗啦作响的脚镣仓皇退回后勤通道。
林熙然与顾承宇对视一眼。
不用多言，顾承宇抬手招来门口的侦察连长林承锐，指了指周鹏离开的方向，做了一个封锁跟进的手势。林承锐咧嘴一笑，捏响指关节，带着两名尖刀班战士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水位引信定在明早六点，但周鹏袖口有新鲜的硝硫固化粉。”林熙然用消毒巾擦掉指尖的黄粉，声音压得很低，“申卫国这老狐狸向来多疑，他给黄晏祁留下的情报是烟雾弹，真正的投毒时间提前了。”
顾承宇脸色骤变：“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如果提前投放，顺着暗流……”
“希律律——！”
营帐外传来战马受惊的嘶鸣声。
厚重的帆布门帘被一股大力撞开，狂风暴雨灌入大厅，吹得汽灯火苗疯狂乱晃。
防化连连长满身泥浆，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所，头盔都跑丢了，扶着桌沿大口喘着粗气，嗓音发颤：
“报告参谋长！报告林指挥！三号总蓄水库下游巡逻哨急电……水面泛起白沫，上游漂下来成片成片翻白肚的死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