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后轮在泥泞路肩上甩出两道深沟，焦糊味混着雨腥气散开。
林熙然解开安全带，跨过档杆直接挪到驾驶座与副驾之间。她探手按在黄晏祁颈侧动脉上，指腹下的跳动微弱且杂乱。后腰那片被血水泡烂的防弹背心纤维，正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往外冒着黑血泡沫。
山道后方传来急促的引擎轰鸣。
一辆涂着红十字标志的军用医疗轻卡冲破雨雾，在吉普车后方十米处急刹停稳。车门推开，顾承宇拎着银色急救箱跳下踏板，带着两名外科军医快步奔来。
“林指挥！你这样太鲁莽了！”
顾承宇一把拉开吉普车半掩的车门，看清车内血肉模糊的创口，眉心拧紧：“弹片边缘紧贴左肾上腺与腹主动脉！车厢里全是泥水，没有任何无菌条件，在这动手就是谋杀！”
他伸手去拽黄晏祁的左臂，转头朝身后军医下令：“架担架！马上把伤员抬上轻卡，回野战医院上全麻做剖腹探查！”
“别碰他！”
林熙然反手一掌拍开顾承宇的手腕。力道极大，拍得顾承宇手背通红。
她半跪在狭窄的车座上，平日温润的杏眼此刻冷得吓人：“弹片带了倒钩，已经咬进肾动脉外膜。现在挪动他半寸，血管破裂大出血，三秒钟就能要他的命！”
“可没有血浆和无菌室，一旦引发腹腔感染……”
“感染我来治，命没了你赔得起吗！”林熙然打断他的话，探身一把夺过顾承宇手里的银色急救箱，“孙主任，把车大灯全打开，照亮车厢！顾承宇，不想看他死，就给我递止血钳！”
这女人疯了。顾承宇看着她沾满鲜血却稳如磐石的双手，把到嘴边的教条咽了回去。
后方医疗车的两道强光灯柱打过来，将吉普车驾驶室照得亮如白昼。
林熙然操起医用剪刀，咔嚓几声剪开黄晏祁后腰的迷彩服与防弹内衬。
巴掌大的暗黑色弹片裸露出来。这不是普通炮弹皮，而是经过特殊改制的梅花倒刺雷片，翻卷的金属刃口死死卡在第七根肋骨下方，周围的皮肉已经泛起灰败的死气。
空间里的灵泉早已干涸。
林熙然垂下眼帘，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贴上黄晏祁后心大穴。胸口衣襟内，贴身佩戴的暖玉凤佩传来微弱的灼热感。她咬破舌尖，借着疼痛催动体内最后一缕气机，顺着指尖渡入黄晏祁心脉，硬生生替他锁住散乱的元气。
黄晏祁胸膛起伏了一下，垂落的眼皮掀开一条缝。
他视线模糊，却借着强光看清了近在咫尺的林熙然，还有车门外探身过来的顾承宇。
“出去……”
黄晏祁喉间滚出沙哑的字音。他左手反扣住方向盘下沿，五指收紧。
咔嚓。
包覆方向盘的硬质胶皮被他硬生生捏裂，指缝间渗出血丝。他偏过头，带血的嘴唇擦过林熙然的耳畔，声音低沉却传出车外：“听我媳妇的。闲杂人等……滚远点。”
都快休克了还惦记着占地盘，这男人属狼的？林熙然心头骂了一句，鼻尖却发酸。
“闭嘴，咬住这个。”
林熙然扯过一条干净的折叠毛巾塞进他齿间，右手抽出鹿皮针包，三枚四寸长的三棱银针夹在指缝。
“车里没有血管夹，怎么止血？”顾承宇站在车门外，托着消毒托盘的手心冒汗。按照西医解剖学，拔出这种倒钩弹片，腹腔动脉血会直接喷涌而出。
林熙然没有回答。
她左手拇指按压在黄晏祁后腰京门穴上，右手腕下沉，三枚长针依次刺入章门、带脉、五枢三穴。
针尾在灯光下高频震颤，发出轻微的嗡鸣。
原本正往外汩汩冒血的创口边缘，肉眼可见地收缩发白，喷溅的血柱竟在数秒内止歇，只余下少量暗血渗出。
顾承宇托着盘子的手抖了一下，金丝眼镜滑落鼻梁都忘了扶。中医针灸截脉止血，他在欧洲医学刊物上只当是夸大其词的民间传说，今天居然在战地吉普车里亲眼见到了活生生的教材！
“酒。”林熙然伸手。
孙国栋从后方递来一瓶军用烈酒。林熙然拔掉木塞，仰头含了一口喷在自己双手与持针器上，随即将剩余的烈酒直接浇在黄晏祁后腰创口处。
皮肉被烈酒激得抽动了一下。
黄晏祁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将嘴里的毛巾咬得咯吱作响，宽阔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愣是没动弹半分。
“看清楚了，什么叫外科学。”
林熙然丢掉酒瓶，右手持一把加长止血钳，探入深可见骨的血洞。
她没有看器械，全凭指尖传来的触感辨别倒刺方向。手腕下压三度，避开肾脏包膜，钳口咬死弹片根部，猛地向逆时针方向旋动半圈！
咔！
金属摩擦骨头的酸牙声在车厢内响起。
林熙然手腕上提，带血的梅花弹片被完整拔出，刃口上还挂着半截碎裂的骨茬与三根细如牛毛的蓝汪汪毒针。
当啷一声，弹片扔进顾承宇手中的不锈钢托盘里。
“子母毒雷片，外层破甲，内层藏神经毒素。”林熙然甩掉钳子上的黑血，左手迅速抓起穿好羊肠线的弯针，“顾博士，要是按你的规矩抬上卡车颠簸一路，这三根毒针早顺着肾静脉流进心脏了。”
顾承宇低头看着托盘里泛着蓝光的毒刺，后背被冷汗浸透，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刚才若是强行转运，这位军区少校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林熙然根本没空理会他的震撼。
弯针在她指间翻飞，穿刺、打结、剪线。没有无影灯，没有助手拉钩，她在狭窄颠簸的车座间，单凭一双手完成了八层皮下减张缝合。每一针的间距分毫不差，创口严丝合缝地收拢。
撒上空间特制的金疮药粉，厚纱布覆上，医用胶带利落封死。
整套动作下来，不过短短八分钟。
林熙然松开手，脱力地跌坐在副驾驶座垫上，白大褂前襟全是黄晏祁的血，连带着胸前那枚刚授封的金质一等功勋章都染成了暗红色。
顾承宇站在车门外，看着那道完美得足以载入外科教科书的缝合线，长久以来的留洋傲气碎得一干二净。他垂下头，将托盘递给身后的护士，声音苦涩：“林指挥，这台手术……我甘拜下风。我去轻卡上拿葡萄糖和血浆袋。”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驾驶座上，一直紧咬毛巾的黄晏祁松开了牙关。
毛巾掉落。男人染血的右手突然探出，五指扣住林熙然纤细的后颈，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林熙然本就体能告罄，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还没等她撑起手臂，黄晏祁仰起头，滚烫且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唇，重重印在她泛白的唇瓣上。
车门敞开着，强光灯柱打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刚迈出半步的顾承宇僵在原地，回头正好撞见这一幕。
黄晏祁根本不管外人的视线，大掌死死按着林熙然的后脑勺，齿关撬开她的唇，将自己劫后余生的滚烫气息全数渡了过去。直到林熙然快要喘不上气，拍打他的肩膀，他才退开半寸。
拇指摩挲过她染上血迹的唇角，黄晏祁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盖了章，就是老子的人了……下回再让别的男人碰你手腕，老子拆了他的骨头。”
这人真是疯得没边了！林熙然耳根发烫，抬手想推他，却摸到他冰凉的指尖。
黄晏祁呼吸急促起来，那口强提着的硬气散去。他颤抖着伸出左手，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张被血水和雨水泡得发软的羊皮草图，硬塞进林熙然手心里。
“熙然……听好……”
黄晏祁五指反扣住她的手腕，指腹用力点在草图上一处画着红叉的峡谷位置：“申卫国炸了黑山峡……不是为了掩护撤退……他在澜沧江上游的月亮湾水源地，埋了三吨母体毒株……”
林熙然低头看向草图，心脏狂跳：“什么时候引爆？”
“水压引信……明早六点，早潮涨水……”
话音未落，黄晏祁手腕上的力道卸去，高大沉重的身躯晃了晃，脑袋一偏，彻底昏死在她肩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