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开!让路!”
粗粝的吼声划破雨幕。
七辆蒙着厚油布的东风大卡车甩尾刹在野战医院门前。后车厢挡板砸在泥地上,跳下数十名满身泥浆的担架兵。
“密林哨线三连、四连巡逻队,二百一十四人全中招了!体温全冲到四十度往上,抽搐呕吐!”
担架抬下来,排满走廊,甚至直接摆在过道草席上。
整个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滚烫的酸腐味。呻吟、咬牙声混成一团。
“林指挥!”孙国栋满头大汗冲过来,“床位全空了,这批人要是再压不住热度,脑子全得烧坏!”
林熙然挽起袖口,白大褂下摆扎进武装带,步伐稳健地穿过担架丛:“慌什么。林承锐!”
“在!”林承锐大步跨过来,肩膀上扛着一整箱配好的药包。
“通知炊事班,后院三十口大锅火力拉满。按每锅加雄黄三钱、青蒿半担的比例,水沸三滚立刻舀出来,凉到温热分批送服。轻症每人两碗,重症先灌半碗,留半碗擦洗四肢大血管。”
“得令!”林承锐转身奔向后院。
林熙然右手抽出一卷鹿皮针包,展开在托盘上。
指尖划过长短不一的金针。
“顾博士。”林熙然唤道。
顾承宇拿着硬皮记录夹与德制测温计紧随其后,白衬衫被汗水浸透:“我在。样本色谱已经校对完毕,药汤里的有效活性完全达标。”
“跟紧我,记下每一组下针穴位与进针寸数,待会儿教给内科护士组推行。”
林熙然蹲下身,手掌贴上第一名抽搐士兵的额头。
热度灼手。士兵脖颈处已经浮现暗绿色的网状斑块,牙关咬死,喉间作响。
金针入手。
大椎、曲池、合谷。
手腕微震,三枚长针直没半寸。她指腹轻捻针尾,顺时针旋动三圈,逆时针倒回半圈,内劲借由金属渗入经络。
士兵剧烈颤抖的身躯猛然一松,紧咬的下颌咔哒松开。
“灌药。”林熙然沉声下令。
两名护士托起士兵颈项,掰开嘴,满满一瓷碗碧金色的浓药汤直灌入腹。
顾承宇手握秒表,笔尖飞速划动:“下针二十五秒,肌紧张缓解;药液下咽四十秒,胃部痉挛解除。林指挥,这一针扎曲池深八分,走的是足阳明经?”
“泄表热,截毒血。”林熙然拔针,拭去针头黑垢,“记清楚,下针过寸则伤阳气,浅半分则毒逆入肺。下一个。”
一个,五个,二十个,上百个。
整整十个小时,林熙然双脚未停。
布鞋鞋底磨穿了泥水,白大褂边缘沾染了斑驳的药渍与汗迹。重症病房与走廊之间,只有她清脆沉稳的号令声此起彼伏。
顾承宇手中的厚记录本已写满三十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图谱与穴位归纳。他看着眼前身形单薄却步履平稳的女子,收起骄傲,只剩肃穆。
后半夜,窗外暴雨停歇。
山风吹进走廊,带走黏热的浊气。
大桶大桶的药汤见底,后院又迅速送上新熬滚沸的汤剂。整整三千名伤患全数服药完毕。
沉重的喘息声平复下去。
原先烧得说胡话的年轻战士停止抽搐,额头渗出大颗发黄的浊汗。皮肤表层那层恶性绿斑,从边缘开始泛白、淡化,转为正常的肤色。
破晓时分,晨雾中透出第一束金色曦光,斜斜洒在重症病房的地面上。
孙国栋轻手轻脚推开病房木门,走到一号床前。
赵大山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孙国栋揭开覆盖在赵大山腿部的纱布,整个人定在原地。
昨天那截发黑流脓、散发恶臭的烂肉完全干涸结痂。外缘干枯的黑皮在晨风中脱落,露出里面淡红色的细嫩新生组织。
血管通畅,创口收拢。
“主任……”赵大山声音嘶哑,却中气充足。
“别动!”孙国栋低喝。
赵大山没听。这个两百斤的黑脸汉子手掌撑住床沿,两条腿稳稳垂向地面。
踩在水泥地上,膝盖弯曲,稳稳站立。
没有摇晃,没有倒下。
门外响起脚步声,林熙然拿着病历夹走进来。
赵大山转过身,身躯绷得笔直,右手举到太阳穴,泪水顺着带胡茬的面颊滚落:“西南边防三连排长赵大山,向林医生敬礼!我的腿,保住了!”
孙国栋抹了一把脸,跟着立正敬礼。
“退了!全退了!”
走廊里突然爆发出护士长带着哭腔的叫喊。
“三号病房体温全部降到三十七度二!”
“二号防空洞轻伤员全部清醒,能喝稀饭了!”
“毒斑全消了!”
欢呼声从第一间病房传向二楼,撞出走廊,在后院的大棚与山谷之间回荡。
刚刚经历生死边缘的三千名士兵掀开被子,扶着门框站起来。绷带挥舞,军帽抛向半空,掌声与嚎啕大哭混在一起,震得屋顶落灰。
院门外,三辆挂着军委红牌的防弹吉普车疾驰而入。
车门推开,一名身穿将军服、肩扛将星的战区参谋长快步走上台阶。他身后跟着两名持枪礼兵,手捧覆盖红绸的红木托盘。
走廊两侧的医护与士兵迅速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参谋长在林熙然面前三步停步,脚跟重重一磕,抬臂敬出庄严军礼。
“战区前指通令!”
参谋长声音响亮,传遍全场:
“西南军区战地防疫总指挥林熙然同志,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破除生化剧毒,救治重伤病患三千余众,保全边防战力,功在社稷!”
“经最高统帅部、中央军委联合核准,特授予林熙然同志——战备一等功!”
红绸揭开。
一枚纯金打造、雕刻八一五星与麦穗的金质一等功勋章平放在绒布中。
参谋长双手捧起勋章,郑重别在林熙然被汗水浸湿的白大褂左胸前。
“啪!”
在场全体军官、战士、医生,齐刷刷扬起右手,军礼如林。
林熙然站立原地,抬手回礼,神情平缓而从容。
待人群散去处理后续事务,林熙然走出病房大门,脚步略有虚浮。熬过整夜的消耗,让她面色透着疲惫。
顾承宇快步上前,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方干净雪白的白丝帕递过去。
院落台阶下方,一道披着将官大衣的冷峻身影正迈步走上石阶,视线直接落在顾承宇托扶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