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特战队员上前,膝盖顶住小刘的后心,将他的双臂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黄晏祁退到门帘后的阴影里,避开窗口的风口,修长的手指捏住铜管尾部的微型螺旋桨,逆时针拧了三圈。
机簧弹开,管身裂成两半。
他用匕首尖端挑出一卷浸过桐油的桑皮纸,递到红木长桌的灯光下。
顾承宇凑到桌边,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低头扫了一眼纸面上的铅笔字迹:“零点三十分,三号水库东侧泄洪闸换防,巡逻间隙十二分钟;一点十五分,二级涵洞电网检修断电……好家伙,连炊事班几点起来挑水都标得清清楚楚,这哪是勤务兵,这是把咱们大营的家底扒光了往外送啊。”
林熙然用镊子夹起桑皮纸的一角,放到鼻端闻了闻:“纸张用缅北特有的苦竹浆混了生桐油浸泡,水浸不烂。上面的字迹是用四号绘图铅笔写的,笔尖偏软,起笔习惯性往右下角顿压。”
她放下镊子,看向跪在水泥地上的小刘:“刘干事,你平时写字用的是硬尖钢笔,这种绘图铅笔,整个大营只有后勤处调拨科的办公桌上才配发吧?”
小刘浑身筛糠似的抖着,额头抵着地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砰!
药剂库半掩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门板撞在砖墙上,震落了一层灰土。
本该被关在北侧隔离帐篷里的周鹏,外头披着一件湿透的军大衣,带着四名后勤处保卫科的干事闯了进来。两名原本负责押送他的纠察兵跟在后头,脸上挂着彩,显然刚经过一番撕扯。
周鹏刚在帐篷里用藏在床板下的金条买通了两个心腹干事,趁着暴雨混乱打伤纠察兵冲了过来。他一进门,瞧见跪在地上的小刘和桌上的铜管,眼皮狂跳,伸手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指着地上的小刘大步上前。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在背后搞鬼!”
周鹏嗓门扯得老高,唾沫星子横飞,一脚踹在小刘肩膀上,转身冲着后头的四个心腹干事挥手:“后勤处清理门户!这个通敌叛国的混账东西,必须由我带回处里连夜突审!来人,把他的嘴堵上,立刻拖走!”
那四名干事端着枪就要往里冲。
哗啦!
林承锐往前跨了一大步,一米九的壮硕身躯像座铁塔似的横在过道中间,手里的五六式冲锋枪往平端一架,拉动枪栓顶上膛:“老子看谁敢动!这是三号药剂库重地,你们后勤处算老几,敢来老子妹妹地盘上抢人?”
四名干事被林承锐身上的煞气镇住,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周鹏梗着脖子,举着驳壳枪往前顶了半步:“林连长!小刘是我们后勤处的编制,出了内鬼,自然归我们后勤处保卫科管辖!你们侦察连越权扣人,是想违抗战区条例吗!”
“周主任急着带走他,是怕他交代出这枚信管是你亲手塞给他的吗?”
林熙然站在红木长桌后,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清脆的嗓音盖过了屋顶的雨声。
周鹏手腕抖了一下,转头看向林熙然,五官拧在一起:“林熙然!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我刚才在帐篷里配合调查,怎么可能指使他来砸药库!你不过是个刚调过来的随军医官,敢给我扣这么大的屎盆子,我现在就去战区司令部告你构陷长官!”
顾承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小声嘀咕:“裤裆里的尿骚味还没散干净呢,这会儿倒摆起长官的谱来了,脸皮比防空洞的水泥墙还厚。”
林熙然放下搪瓷缸,没有理会周鹏的叫嚣,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周鹏的双脚上。
“长官?周主任既然一直在帐篷里配合调查,你脚上穿的,怕是刚换下的隔壁连副的新靴子吧?”
周鹏下意识把右脚往军大衣下摆里缩了半寸:“我、我的靴子刚才被雨水泡透了,换一双干爽的有什么问题!”
啪!
林熙然抓起桌上那块白色的石膏泥模,反手拍在红木桌面上。
石膏块震了一下,上头凸起的双排防滑齿印在两百瓦的汽灯下格外分明。
她抬手指向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刘:“那真是巧了。后勤处一共就分了二十双总参特务团调拨的翻齿雨靴,你把自己的旧靴子藏起来换了新的,而你的勤务兵左脚鞋跟少了一截合金齿,恰好嵌在三号水库闸门死角的青苔泥里。”
林熙然绕过长桌,走到周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更巧的是,这枚水下信标外头裹着的防水油纸,封口处用的是缅北特产的蜂胶火漆。周主任,要不要把你右手食指伸出来,让大家看看你指甲缝里还没抠干净的那点黄褐色火漆蜡?”
周鹏右手猛地攥成拳头,往大衣袖管里缩去:“你胡说八道!那是、那是我晚饭吃烤红薯粘上的糖稀!”
“是不是糖稀,碰一下我的药泥就知道了。”林熙然指尖捻起一点紫金色的药泥,“蜂胶火漆里掺了防虫的雄黄粉,遇上我这破障药泥就会化成黑水。周主任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敢不敢把手伸出来验一验?”
周鹏连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正仰头望过来的小刘,握着驳壳枪的右手食指扣上了扳机,枪口往小刘的眉心偏了过去:“小刘!你深受党国……深受部队培养,可不能被外人挑拨离间!你快跟大家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黑洞洞的枪口就在眼前晃动,周鹏眼里那股子要杀人的狠劲做不得假。
小刘看着周鹏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经往下压了一半,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断了。
这老王八蛋哪是要救自己,这是要当场把自己打成筛子灭口啊!
“救命啊!”
小刘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一扑,双手抱住了顾承宇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顾组长救我!别让他开枪!是他指使我的!全都是周鹏逼我干的!”
顾承宇被他撞得差点跌坐在地,嫌弃地往后抽了抽腿:“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别往我白大褂上蹭鼻涕!”
小刘哪肯撒手,扯着嗓子哭嚎:“水库底下的三吨‘山魈’母株,是周主任前天夜里从境外寄来的特批包裹里拆出来的!他给了我两根金条,让我趁着暴雨用运煤车拉进后山矿洞,顺着排污暗渠推下水!刚才在帐篷里,也是他把这根吹箭和水下信标塞给我,让我来药剂库砸罐子杀林指挥的!”
他一边喊,一边用脑袋砰砰磕着水泥地:“那信标是用来给澜沧江底下的境外蛙人小队发信号的!周主任说只要今晚砸了药库,明早蛙人就会顺着地下暗河炸开大坝,接应他带着金条去缅北享福!我说的全是真的,他帐篷行军床底下的铁皮匣子里,还藏着跟‘山魈’先生联络的密码本!”
一连串的话跟倒豆子似的全抖落了出来。
药剂库内外一片哗然。
跟着周鹏闯进来的那四名后勤处保卫科干事脸色大变,手里的步枪齐刷刷调转方向,哗啦啦往后退了三大步,把周鹏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门口。
“周、周主任,你敢通敌卖国?!”一名干事声音都在发颤。
“闭嘴!你们全给我闭嘴!他疯了,他在攀咬我!”
周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四周逼过来的特战队员,他知道今晚彻底完了。
横竖是个死,拉这群人垫背!
周鹏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里的驳壳枪调转枪口,对准三步外的林熙然,手指就要扣下扳机:“贱人,老子先崩了你!”
林承锐目眦欲裂,端着冲锋枪就要扑过来挡枪:“熙然小心!”
林熙然站在原地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腕翻转,三枚三寸长的银针已经扣在了指缝间。
根本不需要她出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药剂库内炸响。
火光从门帘后方的阴影里喷出。
子弹擦着空气掠过,打在周鹏握枪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裂,血花飞溅。
“啊——!”
周鹏惨叫一声,手里的驳壳枪脱手飞出,当啷砸在水泥地上滑出去老远。他捂着血肉模糊的右手手腕,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泥水里,在地上来回翻滚哀嚎。
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黄晏祁单手握着一把还在冒青烟的五四式手枪,大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绿色衬衣,左胸缠着的绷带渗出一小块暗红血迹,可他的步伐稳得没有半点晃动。
他走到林熙然身侧,左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挡住了地上溅起的血点子。
“手没事?”黄晏祁偏头问了一句。
“没事,连衣角都没沾上。”林熙然收起指间的银针,从兜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替他擦掉下巴上沾着的一滴雨水。
黄晏祁顺着她的力道低了低头,转过身时,脸上的柔和收了个一干二净。
他迈步上前,沾满泥水的军靴抬起,踩在周鹏那只被打断的右手手腕上,脚跟往下碾了半寸。
骨茬摩擦的脆响混着周鹏杀猪般的惨叫声,听得门口那几个后勤干事头皮发麻。
“敢拿枪指着我媳妇,谁给你的狗胆?”
黄晏祁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打滚的周鹏,手里的五四手枪顺着他的脑门拍了两下:“保卫处长,把这两个杂碎的嘴堵上,押进后山三号地下防空掩体,派一个排的铁甲兵二十四小时轮流盯着。在我回来之前,少了一根毫毛,我拿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保卫处长冲上来,带着几名战士用麻核桃堵住周鹏和小刘的嘴,像拖死猪一样把两人拽出了药剂库。
黄晏祁收回脚,将手枪插回腰间枪套,转头看向守在窗口的林承锐:“三哥,去把后勤处行军床底下的密码本起出来,顺便让电讯室给四哥林承泽发报,让他把刚改装好的水下声呐探测仪送过来。”
林承锐把冲锋枪往肩上一甩,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跟着抖了抖:“得嘞!老子手早就痒了,这就去把他们老窝翻个底朝天!”
黄晏祁走到药剂库门口,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武装带系在腰间,迎着外头的狂风暴雨,冲着门外黑压压的林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军哨。
哨音穿透雨幕。
短短十秒钟,三十名身披迷彩雨衣、满身煞气的特战尖刀连战士从树林暗处闪出,在药剂库前的泥地里列成三排,鸦雀无声。
黄晏祁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刀尖指向南方黑沉沉的澜沧江支流方向:“水底的杂碎还在等着发信号。特战队全体集合,带上高爆水雷和四哥的声呐仪,今夜随我顺着暗河摸过去,拔了境外‘山魈’的前哨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