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左侧的背风死角已经被警卫连拉起了三道警戒红线。
两名战士撑着油布雨棚,将那块翻出的青苔软泥严密遮挡起来。
林熙然半蹲在泥坑旁,伸出食指,指腹悬在鞋印后跟上方约莫半寸的位置,顺着那道缺口比划了一下。
“左脚偏压,落地时重心靠后,说明这人当时背着至少五十斤的重物。”
她收回手,从随身帆布包里摸出一小袋医用石膏粉,兑水调匀后,顺着泥坑边缘倒了进去。
“鞋跟镶嵌的是双排防滑合金齿,原本是总参特务团山地营的配置,但上个月有二十双同款雨靴作为防汛物资,特批调拨给了战区后勤处的高级军官和机要勤务员。”
林熙然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石膏碎末,转头看向守在身侧的黄晏祁:“最关键的是,这双靴子左脚后跟内侧的第三枚合金齿断了半截,切口是新崩的,边缘还沾着后山废弃硫铁矿洞特有的暗红矿砂。”
黄晏祁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凝结的石膏模子,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侧头喊道:“保卫处长!”
不远处正在带队清场的高大军官跑步上前,啪地敬了个军礼:“黄少校,林指挥,请指示!”
“把堤坝上昏过去的周鹏押回后勤处北侧的隔离帐篷,派两个班在三十米外围警戒,给他留道通风口。”黄晏祁语气平直,听不出起伏,“另外,传我的命令,全营即刻封锁大门,所有后勤编制人员原地脱靴接受检查。不管是谁,只要鞋底缺了左边第三枚合金齿,就地扣押,按叛国罪论处!”
“是!”
保卫处长领命转身,带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纠察兵大步奔向后方营区。
站在旁边的顾承宇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看了一眼被押解下堤坝的周鹏背影,凑过来低声问:“周鹏裤子都吓湿了,不直接拉去审讯室上大刑,怎么还放回后勤处隔离帐篷?真要挨个查鞋底,那个帮凶怕是要趁乱把靴子烧了。”
“烧了才好。”林熙然弯腰把干透的石膏泥模从土里抠出来,用纱布包好放进兜里,“这人能避开所有明岗暗哨把三吨毒源运进二级涵洞,手里必然握着申家在战区的单线联络设备。直接抓人,他咬碎毒囊也就是几秒钟的事。不如敲山震虎,逼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
半小时后,查靴的命令传遍了整个月亮湾前线大营。
后勤处驻地人心惶惶,两百多名干部和勤务兵被集中在泥泞的操场上,排着队脱下胶鞋接受保卫科干事的比对。
驻地最北侧的独立隔离帐篷里,刚被冷水泼醒的周鹏赤着双脚,戴着脚镣在行军床前走来走去,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帐篷角落的木箱后头,身材精瘦的勤务兵小刘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把锋利的拆信刀,正对着一只翻过来的高筒防滑雨靴鞋底猛刮。
滋啦、滋啦。
橡胶碎屑混着暗红色的矿砂掉了一地。小刘干脆一狠心,把左脚鞋跟那一整排合金齿全都撬了下来,随手塞进灶坑的炭灰里。
“刮干净没有!”周鹏凑过去,压着嗓子低吼,“林熙然那个贱人鼻子比猎犬还灵!要是被查出你是帮我从矿洞运毒囊的人,咱俩今天都得让人绑在靶场上吃枪子!”
“处长,齿印全削平了,保卫科那帮饭桶绝对查不出来!”小刘把雨靴重新套回脚上,踩了两下泥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就在这时,帐篷外头传来了两名纠察兵换岗时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刚才顾组长在化验室急得跳脚,说水库表面看着清了,其实底泥里还沉着两成没化开的‘山魈’母株结晶!”
“真的假的?那咱们岂不是还得断水?”
“可不是嘛!林指挥刚才跟参谋长立了军令状,说她手里仅存着一批祖传的‘地榆灵丹’,今天半夜十二点要在西坡的一号药剂库开炉配药,只要明天一早把丹药投进水库封库固化,毒素就能彻底断根。现在主力全调去守水库了,药剂库那边就留了两个炊事班的老兵看门……”
脚步声渐渐走远。
帐篷内,周鹏停下脚步,转身抓住了小刘的衣领:“你听见没有?水底的母株还没死透!”
小刘咽了口唾沫:“处长,咱们已经暴露了,现在趁乱从后山矿洞逃去缅北还来得及……”
“逃个屁!”周鹏一巴掌扇在小刘后脑勺上,五官挤在一起,“‘山魈’先生给我们的死命令是彻底瘫痪西南防线!任务失败,就算逃过边境线,申副军长也会让人把我们剁碎了喂狼!现在全军的目光都盯在靴子上,药剂库就是空的!只要毁了那批‘地榆灵丹’,明天一早水库毒发,三万大军不战自溃,咱们就是头功!”
他从贴身的衬衣夹层里摸出一根三寸长的乌黑竹管,塞进小刘手里:“这是‘山魈’先生留下的腐骨吹箭,见血封喉。你今晚零点翻进药剂库后窗,把她的药罐子全砸了!要是林熙然在里面,就顺手送她上路!”
小刘握紧手里的乌黑竹管,咬了咬牙:“干了!”
……
夜幕降临,乌云压顶。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暴雨再次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轰鸣,掩盖了密林间的一切声响。
西坡一号药剂库是一栋半地下的砖木平房。门口的岗亭里,两名穿着旧雨衣的哨兵抱着枪靠在柱子上打瞌睡,昏黄的马灯在风雨中摇晃。
一道披着迷彩防雨斗篷的黑影贴着排水沟爬过来,借着雷声的掩护,几步窜到药剂库后方的通风窗下。
小刘从腰间摸出钢丝,插进窗栓缝隙里轻轻一挑。
咔哒。
木窗应声弹开一道缝隙。
屋内黑漆漆一片,只有正中央的红木长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酒精灯,火苗跳动,照亮了桌面上摆放的十几个青花药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清香。
真是个没见过阵仗的黄毛丫头,这么重要的战略解药,连个明岗都不多派。
小刘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双臂一撑窗台,整个人敏捷地翻进屋内,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反手摸出怀里的乌黑吹管,凑到嘴边,对准桌上的青花药罐,刚要往外吹气。
啪!
墙壁上的电闸被人一把推了上去。
头顶四盏两百瓦的强光汽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整个药剂库照得亮如白昼!
小刘被强光晃得眯起眼,手里的吹管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左右两侧的铁皮药柜后面同时闪出两道人影。
“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老子妹妹的药!”
林承锐铁塔般的身躯堵死左侧窗户,手里端着一把压满子弹的五六式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小刘的太阳穴上。
右侧过道里,顾承宇穿着白大褂,手里稳稳端着一把五四手枪,封死了通往大门的退路。
小刘浑身僵硬,手里的乌黑吹管当啷掉在水泥地上。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药剂库正前方的阴影处。
红木太师椅上,林熙然穿着一身干爽的墨绿作训服,正端着一只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喝着热水。而在她身侧,黄晏祁单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军用匕首。
“刘干事,半夜三更不睡觉,来我这药房里抓耗子?”
林熙然放下搪瓷缸,从桌下拿出一块白色的石膏泥模,顺着光滑的桌面轻轻推到桌沿:“还是说,你是来找这半截合金鞋齿的?”
小刘看着那块清晰印着缺口齿痕的石膏模子,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把左脚往后缩了缩:“林、林指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看药库窗户没关严,过来巡查的……”
“巡查需要把鞋底的防滑齿全削平?”
林熙然站起身,从桌上的青花罐里拈起一小撮紫金色的药泥,在指尖轻轻捻开。
这是下午净化完三千吨毒水后,凤佩空间反馈给她的紫金灵泥,对世间一切阴寒毒物都有着天生的感应。
她往前走了两步,将那点紫金药泥随手弹在小刘脚上的高筒雨靴帮子上。
滋——!
药泥刚沾上靴面,原本看不出异样的黑色橡胶表面,竟然冒起了一缕淡红色的轻烟,几粒嵌在橡胶纹理深处的暗红色矿砂被药力逼了出来,掉在地板上。
“后山废弃矿洞里全是伴生硫铁砂,你用小刀能削平鞋底的合金齿,削得掉渗进橡胶气孔里的硫磺毒气吗?”
林熙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平稳:“水库的毒素下午就已经彻底清零了,哪有什么残留结晶,更没有什么‘地榆灵丹’。这十几罐子里装的,不过是炊事班刚熬好的绿豆汤。我不放这个钩子,你和周鹏怎么舍得把藏在暗处的爪子伸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保卫处长押着五花大绑的周鹏走进药剂库:“报告少校!周鹏在帐篷里准备收拾金条跑路,被我们当场拿获!”
小刘看着像死狗一样被扔进来的周鹏,再看看四周黑洞洞的枪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水泥地上,双手抱头喊道:“别开枪!我说!全都是周鹏指使我干的!那三吨毒源是我前天夜里用后勤处的运煤车拉进矿洞的!”
由于跪得太急,他宽大的作训裤管往上提了一截。
啪嗒。
一枚拇指粗细、外层裹着防水油纸的铜制圆管从他绑腿夹层里滑了出来,顺着地面滚到了黄晏祁的军靴旁。
黄晏祁俯身捡起那枚铜管,用匕首挑开外层的油纸。
强光灯下,铜管尾部装配着微型水下螺旋桨,而管壁正中央,赫然阴刻着一枚盘绕在铁锚上的双头蛇暗纹徽记!
黄晏祁捏着铜管的手指收紧,抬头看向面如土色的周鹏和小刘:“申家总参二部的特设水下信标?说,月亮湾水底还藏着几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