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防空警报撕裂雨幕，回荡在月亮湾上空。
三号总蓄水库四周，两米高的铁丝网外站满荷枪实弹的守备连战士。十盏大功率探照灯交叉扫射，将翻滚的库区水面照得亮如白昼。
狂风卷着暴雨砸向水面，数千尾翻着白肚的草鱼和鲤鱼顺着波浪起伏，密密麻麻挤在拦污栅前。腐烂的鱼鳞缝隙里不断往外渗出青绿色的黏液，顺着风势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水库东侧的防洪堤坝上，七八名从军区总院赶来的老专家围在临时搭建的油布棚下。
为首的周老院长戴着双层橡胶手套，用长柄取样勺从水里舀起半管绿水，取出一张特制复合检测试纸探入管中。
滋啦！
试纸刚碰到水面，连半秒都没撑住，整张纸片冒起黑烟，当场蜷缩成一团焦黑的炭渣。
周老院长手腕剧烈抖动，镊子连带着焦黑的试纸掉在泥地里。他扶住身旁的木桩，大口喘气，冲着旁边的战区参谋长喊道：“是‘山魈’三号浓缩毒核！这种生化母株遇水即溶，还会顺着水汽挥发腐蚀呼吸道！水库全废了，没救了！必须马上封死所有水闸，全军断水！”
参谋长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断水？后方野战医院躺着三千多名重伤员，全靠净水煎药吊命！前线三个团的战士刚打完阻击战，水壶早就见底了，断水三天，不用敌人进攻，咱们自己就得垮！”
“总比全军喝下毒水烂穿肠肚强！”周老院长急得直跺脚，“这种级别的浓缩毒源，哪怕调来十吨漂白粉也中和不掉，只能等雨季过去排空库底淤泥！”
人群外围，戴着手铐脚镣的周鹏被两名保卫科干事押在雨地里。因为三号水库是后勤处负责日常维护的辖区，参谋长出门前特意让人把他也提溜过来指认管道分布。
听到周老院长的话，周鹏眼珠子乱转，缩在宽大雨衣里的肩膀抖了抖，扯开嗓子喊了起来：“老院长说得对啊！‘山魈’毒气顺着风就能毒死人，咱们站在这儿就是等死！参谋长，水库已经是死地了，赶紧下令弃营，带着大伙儿往后方撤退三十里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周围几名年轻的卫生员和后勤兵听到这话，脸色发白，握着工具的手开始发抖，队伍后方出现骚动。
“后撤？”
一道清脆的女声穿透风雨，从堤坝斜坡下方传来。
林熙然穿着一身墨绿色作训服，脚下踩着厚重的泥浆，一步步走上防洪堤坝。她没打伞，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杏眼清亮。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黄晏祁披着军大衣稳步随行，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狂风。
林熙然走到油布棚前，看着缩在人群里的周鹏：“前线战士拿命把阵地交给我们，我们转头把水源和营地让给敌特？周干事，后撤三十里刚好出了咱们防空雷达的覆盖区，你是怕死，还是急着给山里的某些人腾地方？”
周鹏脖子一缩，往保卫科干事身后躲了躲：“林、林指挥，我这是为了全军将士的性命着想！周老院长都发话了，这水根本没法救，硬撑着不走才是拿大伙儿的命开玩笑！”
“谁说这水没法救？”
林熙然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只透明证物袋，随手扔在周鹏脚边的泥水里。
证物袋里装着半截碎裂的空心陶瓷假牙，以及一枚沾着血丝的黄色蜡丸。
“五分钟前，通信班的缅北潜伏特务孙茂已经招了。”林熙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鹏，“‘山魈’三号母株本身不溶于冷水，必须配合特制的硝硫疏水固化粉才能在水底形成毒囊，再通过次声波触发器远程引爆。很巧，这种全战区只有申家秘密仓库才有的黄色固化粉，半个钟头前，我刚从你周干事的袖口褶皱里刮下来两克。”
周鹏低头看着脚边的黄色蜡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浆里：“不！不是我！我昨天下午就被关进防空洞了，我怎么可能来水库投毒！这是栽赃！”
“防空洞西侧的排污暗渠直通三号水库的二级涵洞，以你后勤干事对图纸的熟悉程度，趁着暴雨倒灌钻出来送一趟药引子，来回不用二十分钟。”
黄晏祁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周鹏面前的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直接糊了周鹏满脸。
他拔出腰间的制式手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枪口垂指地面：“林承锐已经带人顺着暗渠去起获剩下的药包了。把嘴堵上，绑在堤坝迎风口的铁桩上。水库要是废了，第一个拿这杂碎祭旗。”
“是！”两名保卫科干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扯下擦枪布死死塞进周鹏嘴里，拖死狗一样把人架到堤坝边缘，用麻绳捆在铁桩上。
周鹏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下翻涌的恶臭绿水。
林熙然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周老院长和参谋长：“‘山魈’三号毒核虽然霸道，但它利用硝硫粉锁住毒性，本质上属于寒毒与燥火相激的复合蛊毒。硝硫畏碱，寒毒畏阳，只要破掉外层的疏水脂膜，毒素自然瓦解。”
周老院长推了推老花镜，连连摇头：“胡闹！这是基因修饰过的现代生化武器，几千吨的库容，靠中医那点草药怎么可能净化得过来？林指挥，我知道你针灸术高明，但这不是救一两个人！”
“能不能净化，试过便知。”
林熙然抬起手，冲着堤坝下方挥了挥。
林承锐带着炊事班和防化连的几十名战士，推着三十口冒着滚滚白烟的大号军用铁桶，喊着号子冲上堤坝。
浓郁刺鼻的苦药味混合着硫磺气息弥漫开来，压过了水面的死鱼腥臭。
“这是我让顾承宇带人用高浓度碱性中和剂做底，加上三百斤老青蒿、九十斤生雄黄、六十斤生石灰熬出来的破障汤。”林熙然走到水库总进水口的旋涡上方，指着下方翻滚的墨绿水浪，“开闸放流，把三十桶药汁全部倒进主水渠旋涡里！”
“倒！”
林承锐光着膀子，满背肌肉贲张，单手掀翻一口两百斤重的滚烫铁桶。
哗啦啦——！
三十桶滚烫的赤褐色药汁顺着水泥滑道倾泻而下，冲入墨绿色的水库主旋涡中。
药汁入水，水面腾起一人多高的黄绿色毒雾，发出刺耳的滋滋腐蚀声。然而库区的水量实在太大，那三十桶药汁冲进几千吨的毒水里，只让进水口周围三米的水面变淡了一些，外围翻滚的墨绿水浪很快反扑过来，重新将药力吞没。
周老院长叹了口气，退后半步：“杯水车薪啊……药方是对症的，可剂量差了何止百倍，根本压不住母株的裂变速度！”
被绑在铁桩上的周鹏看到这一幕，喉咙里挤出古怪的嗤笑声。申卫国为了这次行动足足筹备了半年，三吨浓缩母株一旦激活，别说三十桶草药水，就是把整个中药铺子搬空了填进去也是白搭！
林熙然站在进水口最边缘的水泥踏板上，狂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药汤本就是她用来掩人耳目的引子。
她蹲下身，挽起作训服的袖管，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直接将一双白皙的手臂沉入进水口翻滚的墨绿毒水之中！
“林指挥！使不得！那水沾着皮肤就烂！”周老院长失声惊呼，伸手想去拉她。
黄晏祁抬手拦住周老院长，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守在林熙然身后半步，右手握枪，目光扫视四周：“别碰她。她心里有数。”
冰冷刺骨的毒水漫过林熙然的小臂，水中的腐蚀性毒素刚接触到她的皮肤，胸口衣襟内的暖玉凤佩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前两次救治黄晏祁并破除孙茂的毒囊后，凤佩空间原本干涸的泉眼已经彻底贯通，化作一方三尺见方的金色灵潭。
给三万将士洗脉，这波功德不亏。
林熙然垂下眼帘，催动体内气机，通过双掌劳宫穴将凤佩空间里的灵泉倾泻而出！
没有涓涓细流，而是如开闸泄洪、龙鲸吸水一般，汹涌澎湃的金色灵液顺着她的指尖狂涌进总水渠的中心旋涡！
水底深处，肉眼看不见的金色微芒借助着青蒿雄黄汤的药力，顺着湍急的暗流席卷整个库区。
汹涌的墨绿毒雾与金色灵泉在水底正面撞上，展开绞杀。
原本坚不可摧的硝硫疏水脂膜，在灵泉的冲刷下寸寸崩裂，浓缩毒核内部的基因链条被生生震碎、剥离、净化！
“快看水面！”
守备连的一名哨兵指着探照灯下的水库中央，嗓门劈了叉。
在全场上百名军医和战士的注视下，进水口旋涡中心亮起一团温润的清光。原本泛着恶臭白沫的墨绿色水体，以进水口为圆心，向外扩散出一道道清晰的清澈水环！
一米、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整座三号总蓄水库翻涌的墨绿毒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阴暗色泽，重新化作澄澈见底的碧波！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水面上漂浮的那数千尾死鱼，鱼鳞缝隙里流淌的青绿毒液迅速消融瓦解，腐烂发黑的鱼鳃褪去尸斑，连空气中弥漫的刺鼻腥臭味都被涤荡一空，只余下雨后山泉特有的甘冽清香！
堤坝上一片安静，只剩下暴雨砸在雨衣上的啪啪声。
周老院长张着嘴，手里的老花镜滑落到鼻尖都忘了扶，整个人趴在铁丝网栏杆上，探着脖子往水里看。
顾承宇提着恒温试验箱，大步冲到出水闸门旁。
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用长柄勺从刚变清的水库里舀起一勺原水，抽进注射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整管水推入试验笼里一只因为接触过毒雾而奄奄一息的小白鼠腹腔内。
一秒，两秒，三秒。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笼子里，那只原本四肢抽搐、眼看就要断气的小白鼠，肚皮起伏了两下，紧接着翻身爪子着地，不仅没有中毒身亡，反而精神抖擞地在铁笼里上蹿下跳，吱吱叫着去啃食槽里的麦粒！
顾承宇再取出一张特制检测试纸浸入水中。
试纸拿出来，呈现出代表特级饮用水标准的淡蓝色！
“毒素清零！”顾承宇高高举起手中的蓝色试纸，扯下防化面罩，冲着堤坝上方振臂高呼，“水体活性超标，无任何生化残留！三号水库……彻底安全了！”
“活了！咱们的水保住了！”
“林指挥神技！林指挥万岁！”
短暂的安静后，整个防洪堤坝彻底沸腾。守备连和防化连的战士们把头上的钢盔抛向半空，在倾盆大雨里互相拥抱，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周老院长领着一众军区老专家，对着林熙然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铁桩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周鹏瞪大眼珠子，看着满湖澄澈的碧水，又看看那只活蹦乱跳的小白鼠。
三吨浓缩母株，连五分钟都没撑住，就这么被两双手给洗干净了？这女人到底是人是仙！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周鹏的神经，他藏在雨衣袖子里的双手剧烈颤抖，裤管里再次渗出腥臊的液体，脑袋一歪，彻底吓晕了过去。
林熙然从水里抽出双手。
大量抽取灵泉让她脸色有些发白，起身时脚下一软，身子往后晃了晃。
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将她半揽进怀里。
黄晏祁解开身上的军大衣，把她连人带肩膀裹进干燥温暖的衣襟内，低头看着她被冷水泡得发红的指尖，眉头拧起：“胡闹。下次拿棍子搅，不准下水。”
嘴上训着人，他却掏出贴身带着的干净手帕，低着头，一根根替她擦拭手指上的水珠。
林熙然靠在他怀里借力喘了口气，感受到胸口凤佩传来的温润反馈——净化千吨毒水救下数万生灵后，玉佩底部竟然凝结出了一小撮色泽紫金的药泥，散发着浓郁的生机。
她抽回擦干的手，正准备转身下堤坝。
余光扫过进水闸门左侧的一块背风死角，林熙然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里的青苔软泥因为刚被药桶车轮碾过，翻出了一层新泥。而在新泥上方，赫然印着半枚刚踩上去不久的鞋印。
鞋印前端宽大，后跟带着特殊的双排倒钩翻齿纹路，泥坑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还没被雨水冲刷掉的暗红色矿砂。
林熙然蹲下身，指尖悬在那半枚鞋印上方比划了一下。
周鹏穿的是后勤处配发的平底解放鞋，而防化连和守备连穿的都是标准横纹陆战靴。
这种特制胶底翻齿军靴，是总参直属特务团才有的特种山地装备！刚才投药净化的时候，那个真正帮周鹏运送三吨毒源的幕后大鱼，就混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