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架墨绿色直升机顶着气流俯冲而下，稳稳落在野战医院的泥泞操场上。
旋翼卷起碎石泥浆。
舱门推开，一名身穿平整白大褂的年轻男子踩着踏板落地。男子戴一副银边眼镜，面容清瘦，举止利落。他身后跟着四名技术员，抬着两只厚重的防震铝合金箱，箱体外印着西德蔡司的光学标识与红色危险品封条。
战地医学专家，顾承宇。
捂着断裂鼻梁的周鹏从小楼里跌跌撞撞奔出来，手帕上沾满血迹。
“顾博士！您总算来了！”周鹏嗓门破风，指着二楼危重病房，“反了天了！院里混进个野路子林熙然，没任何军医编制，私自给垂危战士灌雄黄毒水，还纵容伤兵殴打纠察！病房全被她搞成乌烟瘴气的巫医窝子了！”
顾承宇眉头紧拧。
他没有理会周鹏脸上的血污，提着便携药箱快步迈进住院处。
刺鼻的艾草、青蒿与硫磺混合味自楼道灌入鼻腔，顾承宇脚步一顿，掩住口鼻。走廊两侧的煤炉上架着三口黑砂锅，滚沸的药汤咕嘟冒泡，深褐色的汁液沿着锅沿溢出。
“停火。”顾承宇侧身对身后的卫兵发号施令，“医院重地严禁明火熬制非标药剂。全部扣下，送去消毒室封存。”
“你算哪根葱？动老子妹妹的药锅试试！”
林承锐一步跨出病房，门框被他宽阔的肩膀挤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拎着空枪套，下颌微抬，军靴重重跺在水泥地上。
顾承宇停下脚步，拿出胸口的上衣口袋证件，展开亮出红印：“总后卫生部特派技术组长，顾承宇。根据战地防疫应急条例第二十一条，前沿烈性突发感染由本组全权接管。让开。”
林承锐眉毛倒竖，正要伸手抓对方衣领，病房门帘掀起。
林熙然端着换药托盘走出来。
她白大褂的袖口整齐挽在小臂，指间夹着染了淡黄药膏的脱脂棉球。
顾承宇转过脸，目光落在林熙然脸上，继而向下移动，盯住她手里未盖盖子的铁皮药盒。
“你就是林熙然？”顾承宇向前迈出半步，伸手去抓托盘里的病历夹，“把伤员体征记录交出来。没有任何临床批件，私自向中毒坏疽患者投喂高浓度矿物毒素，停止你无资质的违规试验。”
林熙然手腕微侧，托盘轻巧避开顾承宇的手指。
金属边缘相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无资质？”林熙然直视对方，“半小时前，送来这里的三十名边防战士，按你所谓的国际战地外科学处置方案，二十九人被推上截肢台，最后失血衰竭死在手术单上。留下的赵大山，按你们的规矩切了股动脉宣布死亡。”
她指了指敞开的病房门。
赵大山坐在床沿，双腿平放，虽然面色蜡白，但呼吸平顺。
“现在里面活着的这个人，靠我手里的药续了命。”林熙然声音不高，咬字清晰，“你手里的批件能让死人喘气，还是能让烂掉的肉长回来？”
顾承宇收回悬空的手，脸色微沉。
他侧头看了看病房内的仪器，监护仪上的心率波段稳定在每分钟七十次上下，血压水银柱停在正常刻度。他眼中划过诧异，但很快被理性覆盖。
“不可理喻的个案幸存。”顾承宇抬手指着地上的药渣，“青蒿配雄黄，这是民间偏方。没有双盲对照，没有药代动力学模型，更没有代谢副反应评估。雄黄含二硫化二砷，剧毒！你给重症伤员灌砷剂，这是杀人，不是医术。”
“洋墨水喝多了，祖宗五千年的救命方子就成了杀人？”林承锐跨前半步，粗声喝道。
林熙然伸手拦住三哥。
她转过身，从工作台的木架上取下一支密封的平底玻璃试管。
试管内封着一层暗红带绿的坏死脓血，在防爆灯光下泛着浑浊的荧光。
“既然顾组长开口闭口讲现代科学，讲实证。”林熙然将试管顺手抛向顾承宇。
顾承宇双手一合，稳稳接住玻璃管。
试管壁带着温热。
“这是从赵大山踝骨下廉穴排出来的变异菌脓血。”林熙然指着勤务员刚搬上楼的蔡司显微镜木箱，“你们洋派的规矩，见不到显微镜下的细胞凋亡，就不算医学事实。仪器就在你身后，现在看，当场验。”
周鹏捂着鼻子从后头挤上来：“顾博士，别听这小丫头片子胡扯！她就是拖延时间！等纠察队把人抓走……”
“闭嘴。”
顾承宇侧头冷斥一句，周鹏喉咙发堵，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顾承宇转身吩咐技术员：“把电子显微镜接通移动电源，调整油镜倍率到一千六百倍，取血涂片，做吉姆萨染色。”
走廊里的空气沉寂下来。
两名技术员手脚麻利地拆开防震木箱，搬出黑色铸铁底座与高精物镜，拉开遮光黑布。
电线接入蓄电池，机器内部的稳压指示灯亮起绿光。
顾承宇拔掉白大褂钢笔，戴上乳胶手套，亲自划开试管密封蜡，用接种环挑起一滴黄绿色的毒脓，抹在载玻片正中。随后，他滴入一滴林熙然熬煮出的青蒿雄黄澄清液。
盖玻片落下。
顾承宇躬下脊背，右眼贴上目镜，左手搭在微调螺旋上缓缓转动。
走廊两端聚满了医护人员与警卫战士，谁也没出声，只有发电机轻微的运转声在楼道里回响。
目镜视野内，原本疯狂分裂吞噬红细胞的绿色杆状菌体，在接触到澄清药液的边缘后，鞭毛剧烈抽搐。不到十秒钟，细胞壁瓦解塌陷，菌体碎裂成絮状残渣。
顾承宇搭在微调轮上的手指停顿住了。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皮，直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年轻姑娘。
“接通投影反光镜。”顾承宇直起腰，声音沙哑，“把成像打在白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