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城南废楼。
二楼没装玻璃的窗框边,冷风卷着地上的碎砖末直往人脸上扑。林承锐趴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举着军用望远镜盯着街对面。那正是赵秃子用来囤货的城南仓库。
两扇生锈的蓝色大铁门从外面锁着,砖墙的缝隙里一直有手电筒的黄光来回晃动。
“三哥,有动静。”老陈蹲在侧边,吐掉嘴里嚼着的半截烟草棒,压着嗓子开口。
巷口慢慢倒进来一辆没挂牌照的绿皮卡车。车没熄火,司机把大灯关了,只留着两个昏黄的示宽灯。发动机的响动闷在排气管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仓库旁边的那扇小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四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全是腱子肉的汉子走出来。两人抬一边,正费力地搬着方形铁皮箱。
林承锐转动望远镜的旋钮。路灯光照在铁皮箱侧面,上面贴着红白相间的标签,印着“冷藏”和“小心轻放”的字样。标签最底下,赫然印着大号的骷髅头图案。这四个汉子步子迈得很小,肩膀往下塌,把箱子抬进卡车车厢时,车底盘的减震钢板跟着往下压了重重的一截。分量绝对不轻。
他们来回走了三趟,动作非常小心,共搬进去三个规格相同的铁箱。
林承锐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老陈:“你带三个人,下楼开咱们那辆吉普跟上去。记住了,只摸清他们的路线和落脚点,千万别靠太近,更不要动手。这玩意儿邪门得很。”
老陈答应下来,点点头,猫着腰往楼梯口跑去。
林承锐刚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正打算看看仓库里还有什么名堂,楼下巷口突然闹腾了起来。
七八个光膀子的男人手里拎着白蜡杆和铁扳手,骂骂咧咧地冲进巷子,直接奔着赵秃子的仓库正门去了。
领头的大光头胳膊上纹着过肩龙,脚上蹬着厚底皮靴。他走到仓库门前,根本没敲门,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冲劲抬起皮靴,照着卷帘门中间就狠踹上去。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空巷子里炸响。整扇门跟着哗啦啦地抖动,卷起的灰尘落了一地。
“赵秃子!别在里头装死!”刘老大扯着大嗓门吼,震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欠老子的钱今天到期了,赶紧滚出来结账!我知道你躲在里面!”
旁边两个手下也走上前,抡起手里的铁扳手死命砸两边的门框。
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过了两三分钟,“哗啦”响动传出,卷帘门被人从下面推开半米高。
赵秃子弓着背从里面钻出来。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白色的花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讨好的模样:“哎哟,刘老大,大晚上的怎么发这么大脾气,有话咱们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刘老大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赵秃子的衬衫领子,用力往上一提。赵秃子脚跟离地,只能踮着脚尖乱蹬,脖子憋得通红。
“少跟我套近乎!”刘老大脾气火爆,唾沫星子乱飞,“上个月就该清账,你非说这批货卖掉就给钱。现在市面上全传开了,你几十万的货全砸在手里,连银行的利息都交不上。今天你要是不拿钱,我把你这破仓库连皮带骨头全掀了!”
赵秃子双手抓住刘老大的手腕,急得大喊:“误会!那都是外头瞎传的!我这库里实打实囤了五十万的好货,全是上等的三七和防风!这几天就能脱手,您再宽限三天,就三天!”
刘老大把手松开,赵秃子直接摔在地上,沾了一裤腿的脏土。
“上等货?”刘老大从鼻子里哼出气来,朝手下挥手,“进去看看他这上等货到底长什么样!”
几个汉子弯下腰直接钻进仓库。刘老大也大步跨进去,走到堆成小山的麻袋前,从后腰抽出杀猪刀,照着最外面那件麻袋狠狠划了一刀。
麻袋直接裂开半米长的口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出来,掉了一地。
发酸的恶臭味混着石灰粉的呛人气味,直接冲出仓库门。
刘老大弯下腰,抓起掉在地上的药材。手里这些本该是土黄色的三七,现在表面长满了黑绿色的霉斑,有的地方还往外冒着成片的白毛。借着手电筒的光,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成团的白色小虫子在药材缝隙里来回爬动。
刘老大扬起手,把这把烂药狠狠砸在赵秃子脸上。
“你拿这种发霉长虫的烂树根当上等货?你拿这玩意儿抵老子的钱?!”
旁边的小弟也用扳手捅开了另外几个麻袋,把口子全撕开。
“老大,这袋防风全烂透了!”
“这袋更绝,底下全垫的烂泥巴和生石灰,就上面薄薄铺了一层药,底下全是凑分量的破烂!”
仓库里骂声四起。赵秃子之前高价收来的这批药材,本来就是用硫磺重度熏过的劣质货,加上这些天为了躲风声一直闷在铁皮仓库里,通风不好,全都沤烂生虫了。
刘老大走到赵秃子跟前,抬脚重重踹在赵秃子的肚子上。
赵秃子捂着肚子在地上连滚了两圈,疼得直抽气,五官全扭在一起,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来。
“五十万的货?就这些破烂玩意?”刘老大指着仓库里散落一地的麻袋破口大骂,“你骗得了银行,骗不了我!你欠银行五十万,欠我二十三万,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赵秃子趴在地上,刚才在小药商面前那股嚣张的劲头全没了,整个人成了一滩烂泥。他手脚并用爬到刘老大脚边,死命抱住那双皮靴:“刘老大,我手里真没现钱了。我名下还有五间铺面,加上这间大仓库,全抵给你们,行不行?求你留条活路。”
刘老大用力把腿抽出来,反手给赵秃子脸上来了一巴掌,打得他嘴角往外淌血,半张脸当场肿了起来。
“你拿我当要饭的打发?”刘老大吐了口唾沫,满脸凶相,“现在药材市场被政府统购统销,你那几间铺面根本租不出去,加起来能值十万块钱?我告诉你,今天见不到二十三万现款,我先剁你两根手指头!”
旁边两个汉子马上走上前,把赵秃子的两只胳膊反拧到背后,强行按在脏兮兮的地砖上。其中一人掏出匕首,直接压在赵秃子的右手食指上。
就在这档口,巷子外头传出杂乱且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林承邦披着黑色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兜里,迈着步子走进来。铁锤张带着八九个身强力壮的退伍兵跟在他身后,直接把巷口堵死了。
“真够热闹的。”林承邦停在仓库门口,视线越过刘老大,落在赵秃子身上,“刘老大是吧?赵老板欠你的账,我来接。”
刘老大转过头,上下打量着林承邦,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你算哪根葱?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铁锤张往前跨了一大步,拔高嗓门报号:“这是我们济世堂的林老板。在贵阳做药材买卖的,你该听过。”
林承邦摆了摆手,让铁锤张退后,自己走近两步:“赵老板欠钱,我收地皮。他名下那几间铺面和这个仓库,我按现在的市价盘下来。这笔钱,我优先付给你们这些要账的兄弟。各取所需,刘老大看这买卖能不能做?”
刘老大盯着林承邦看了一会儿,防备心半点没减,警惕地问:“我凭什么信你空口白牙的话?”
林承邦把手从兜里拿出来,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铁锤张马上递过来沉甸甸的旧皮包。林承邦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大捆用白纸条扎好的十元大钞。他根本没数,直接朝刘老大怀里扔过去。
“这是两万三千块钱现钞,用来平赵老板欠你的第一笔账。”林承邦语气平常,完全是菜市场挑大白菜的架势,“剩下的二十多万,三天之内,只要赵老板把地契过户给我,钱一分不少打到你的账上。你可以去行里查济世堂的底,少一分钱你来找我。”
刘老大接住钱,把纸条撕开一半,大拇指飞快地拨弄了两下。全是真的。
他把钱往裤兜里一塞,看林承邦的眼神全变了。出来混就是求财,有人真金白银接盘,他没必要咬着人不放。
“行,济世堂林老板是吧,我记住了。”刘老大朝手下挥手,“放人!咱们走!”
几个汉子松开赵秃子,跟着刘老大呼啦啦地离开了仓库,消失在巷子尽头。
巷子里只剩下林家的人和瘫在地上的赵秃子。
赵秃子满脸是血,衬衫扣子也崩掉了两颗。他用手撑着地坐起来,看着站在面前的林承邦,嗓音又干又哑,全在漏风:“你……你出这钱帮我,到底图什么?”
林承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旧皮包丢给铁锤张。
“图你手里的地契。”林承邦抬脚踢开脚边发霉变黑的三七,“明天早上,带齐所有铺面和仓库的地契,去区房管所办过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身子往前倾,视线落在赵秃子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砸人。
“办完之后,你还得告诉我,刚才那三个铁皮箱子,被卡车拉去哪儿了。”
赵秃子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活见鬼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