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会馆正堂里的长条板凳被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两边都站着黑压压的人头。大门敞着,门外的石阶上也围满了看热闹的药贩子。
会馆戏台正当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扎着青麻绳的大麻袋。林承邦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深灰中山装,两手按在木案前,目光迎向台下上百双眼睛。
“承蒙各位捧场。”林承邦抬手在最前面的麻袋口拍了两下,粗麻布摩擦出沉闷的声响,“今天济世堂拿出五百斤顶级三七、三百斤极品防风。全部现货,当场验货,当场签单,价高者得。”
台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五百斤?全是前两天东街那品相的?”
“开什么玩笑,他从哪弄来这么多尖货!”
“上回我就抢到两株,拿回去给老药工掌眼,说是顶好的野生老桩,市面上三年都见不着一回!”
后排坐着的药商伸长了脖子,前排几个早就坐不住了,直接离席凑到台边。铁锤张带人拿短刀割开麻袋的麻绳,往外一翻口,饱满坚硬的褐色根茎露了出来。会馆正堂里飘出一股甘苦浓郁的泥土药香,连门缝里灌进来的穿堂风都没能吹散。
李参谋把军帽往桌上一扣,第一个站起来大声喊:“三七我要两百斤,按你上次的底价,十二块一斤!”
还没等林承邦搭话,坐在第二排的一个穿草绿军装的中年人也把手里的木牌举过头顶:“后勤二处要一百斤,加到十五块!”
“老李你别独吞啊!”坐在花白胡子旁边的戴毡帽掌柜扯开嗓子叫起来,“我们四家联合吃两百斤,出十六块!”
“十七块!”
“老子出十八块,现汇支票!”
不过短短十分钟,喊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算盘珠子在台下打得噼啪作响。几个被赵秃子压制太久的小掌柜甚至扯开了领扣,争得面红耳赤,三七的价位一路被抬到了每斤二十块。
林承邦看着台下争抢的架势,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满堂的叫嚷声渐渐歇了下去,所有人都盯着台上的年轻掌柜。
“诸位不必抢。”林承邦语气平缓,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后排,“济世堂开门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我手里的现货足够,今天在场的各家,只要有诚意,每家至少能分到五十斤。价格不再往上抬,就按二十块一斤结账,童叟无欺。”
“好!”
“林老板仁义!”
“二十块买这种尖货,比买赵秃子那堆烂货划算十倍!”
叫好声在大堂里连成一片,药商们纷纷挤上前掏定金、点现钞。坐在最角落茶桌边的赵秃子,手里捏着的铜烟斗差点被他生生掰弯,整张面孔涨得青黑。
账房的算盘珠子响了整整半个时辰。林承邦拉开黑皮公文包,一捆捆带封条的大团结被整齐码放进去,加上两张部队开出来的转账汇票,整整八万六千块。八百斤药材被各家车马搬运一空,连地上的麻袋渣子都被老掌柜用帕子捡了个干净。
赵秃子终于憋不住了,他一脚踹翻面前的长凳,带着两个手下大步迈上戏台,铜烟斗指着林承邦的鼻尖:“姓林的!你这是恶意倾销!贵阳药市几十年的规矩,全叫你这个外来户给搅黄了!”
林承邦慢条斯理地拉好公文包拉链,抬头看着他:“赵老板,买卖公平,货真价实,这叫正当竞争。你要是不服气,也可以把你们仓库里的真货拉出来卖,看大家买谁的。”
台下还没走干净的几个药行掌柜顿时哄笑起来。
花白胡子的老掌柜站在台阶下高声喊:“对啊赵秃子,你那批防风还卖八十块一斤不?你仓库里堆着的那些硫磺货,现在十块钱扔在街上都没人弯腰捡!”
赵秃子被呛得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光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林承邦把公文包夹在肋下,走上前两步:“赵老板,听说你前阵子以药市同业公会的名义,从农行贷了五十万吃进这批货?现在市价跌回原形,下个月的利息到期,你拿什么还?”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赵秃子天灵盖上。五十万巨贷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压在他脖子上的索命绳。
“你少在这里放屁!”赵秃子恼羞成怒,右手摸向后腰,冲着台下大骂,“你给老子等着!今晚我就带人把你们济世堂的驻地推平了,看你们拿什么在贵阳立足!”
林承锐单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从戏台幕布后走出来。他掏出一个黑皮工作证,直接拍在赵秃子眼皮底下,声音带着冷意:“赵光头,你动一下试试?济世堂这批药走的是军供渠道。你要是敢碰驻地一片瓦,明天一早保卫部就查抄你的城南仓库,按破坏战备物资罪论处。”
黑皮证件上烫金的国徽和部队印信清清楚楚。赵秃子那只摸向后腰的手僵住了,身后的马仔更是吓得缩回了脖子。
赵秃子嘴唇抖动了几下,死死咽下一口唾沫,转过身硬邦邦扔下一句:“咱们走!”
三个人踩着碎步跳下戏台,灰溜溜钻进门外的人流中。
大堂彻底清静下来。李参谋拿着刚办好的交割单走上台,用力拍了拍林承邦的肩膀:“林老板,你这批货的质量没得挑,价格也实在。刚才我们后勤处的领导通过电话了,只要能保证这个品质,我们愿意把未来半年的防风和三七采购合同全包给你们济世堂!”
林承邦伸出手与他握紧:“李参谋放心,济世堂的药,绝不出岔子。”
双方在长条桌前签下协议,盖上红印。贵阳药市这一局,彻底由济世堂说了算。
夜里十点,驻地小院的柴门从里面栓死。
林承邦坐在煤油灯下核对账目,林承泽推门进来,把一份手写的记录放在桌角:“二哥,铁锤张刚才递来消息。赵秃子今天下午跑了三家信用社和农行,想要抵押城南仓库续贷,全被拒了。他囤的那批假货彻底烂在手里,银行催款通知书明天一早就会下达。”
林承邦合上账本,端起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赵秃子已经走到绝路,但背后撑腰的人还没露底。让承锐和铁锤张盯紧城南仓库,别让他们狗急跳墙把痕迹抹了。”
林承泽点了点头,转身回里屋去整理化验数据。
此时,城南仓库最深处的铁皮库房内。
一盏昏暗的十五瓦白炽灯在梁下晃悠。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挂断手里的军用加密电话,面色极其难看。
赵秃子瘫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双手抓着光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沈先生,银行不肯续贷,那帮老掌柜全跑去济世堂买货了!五十万的窟窿我拿命填啊?我不甘心,我要把林家那几个人全剁了沉江!”
中山装男人转过头,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申副军长刚来的指示,让你闭嘴。别管那些烂药了,立刻安排卡车,连夜把后院那三个带锁的冷藏铁箱运出贵阳。至于林家那几个小辈……申副军长会亲自来贵阳收拾。”
赵秃子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运走之后呢?我这买卖全毁了!”
中山装男人冷冷哼了一声:“急什么。等申先生腾出手来,有更狠的招数等着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