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东街的清晨比往日热闹了一圈。
一大早,济世堂总号门口就摆上了十几挂红绸缠着的鞭炮。两个伙计抬着高脚梯,把写着“药济军民”的红底金字牌匾抬到门楣正中央。围观的药商和百姓越聚越多,都仰着头看那块沉甸甸的匾。
林承邦站在台阶上,身上换了件笔挺的藏青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正好八点整。
“点炮。”
伙计应声划燃火柴,鞭炮劈里啪啦炸开,烟雾弥漫了半条街。人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和叫好声。林承邦没往前走,而是侧过身,朝旁边的军绿色吉普车微微点头。
李参谋推开车门,手里捧着一块烫金木匾,从人群里穿过来。他走到台阶前,双手将匾递上。
“林老板,这是军区后勤处送的,祝济世堂生意兴隆。”
林承邦接过来,转身挂到门里正堂的挂钩上。那四个大字金光闪闪,底下落款处盖着军区后勤处的红章。
人群里又响起几声议论:
“军方都送匾了,这济世堂来头不小啊。”
“那是,赵秃子那烂人的铺子全被收了,现在这条街全是林老板的天下。”
“听说林老板药材都是真货,价格还公道。”
林承邦转身走到台阶边,朝下面拱了拱手:“各位街坊,济世堂以后就在这儿扎根了。敢说药材最好不敢,但保证童叟无欺,价格全按政府统购标准走。今天开业头一天,三七、防风全按批发价卖,谁来都一样。”
台下立刻有人喊:“林老板敞亮!咱们这就进去瞧瞧!”
人群往门里挤。伙计们早就在柜台后站好,迎客的迎客,称药的称药。林承邦没进去,而是转身走到旁边的小账房。
林承泽正坐在账桌前翻账本,桌上已经叠了厚厚一摞货单。他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二哥,军区那边的第一批订单到了,三七八百斤,防风六百斤,要求三天内送到驻地仓库。”
“行,你直接安排车队往那边送。”林承邦拉开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贵阳这摊子以后你盯着。我得回一趟昆明,把西南几条线的供货渠道理顺了。”
林承泽停下笔:“供货没问题吧?”
“现在稳。”林承邦点燃火柴,深吸一口,“赵秃子那批烂货砸了市场以后,政府红头文件一下来,整个贵阳的药材价格全被钉死了。黑市倒爷没活路,小药商又不敢囤货,咱们手里攥着货源,他们全得找咱们拿货。”
林承泽点头,又翻开另一本账:“今天早上还没开门,就有十一家药行来订货。其中六家是本地医院的采购,剩下五家是周边县城的散铺。全要现货,不赊账。”
“那就都接。”林承邦弹了弹烟灰,“记住了,军方的单子排第一位,黄团长那边不能断。其他的生意,有余力就做,没余力就往后排。”
林承泽把账本合上:“我知道轻重。”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铁锤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的文件。
“林老板,房管所那边过户手续全办完了。”铁锤张把纸袋往桌上一放,“十二间铺面,三个仓库,地契房本全在这儿,全是咱们的了。”
林承邦打开纸袋,抽出几张盖满红章的纸证,快速翻了翻,确认无误后递给林承泽:“你收好,这些是济世堂的家底。”
林承泽接过去,放进旁边上锁的铁皮柜里。
铁锤张没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林老板,还有件事……化工厂那边,又有新动静。”
林承邦抬头,眼神立刻沉下去:“说。”
铁锤张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照片,摊开放在桌上:“今天凌晨四点多,又来了两辆吉普车。下来四个人,全穿白大褂,还带着箱子。”
林承邦拿起照片,眯着眼看。照片是用望远镜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蹲在铁箱旁边,手里拿着仪器在检测什么。其中一个人戴着橡胶手套,正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取出一支试管。
“这些人不是搬运工。”林承邦把照片放下,掐灭烟头,“是专业技术人员。”
铁锤张点头:“我也看出来了。那几个人动作都特别小心,戴着口罩和手套,跟防着瘟疫似的。”
林承泽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脸色也变了:“二哥,这东西怕是真不能碰。”
林承邦没说话,从桌上拿起话筒,拨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黄团长,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黄晏祁低沉的声音:“说。”
“化工厂那边又来了四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带着检测设备。看样子不是普通接货,是在做实验。”林承邦把照片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我担心那三个箱子里的东西比咱们想的更麻烦。”
黄晏祁沉默了两秒:“我已经在路上了,最快明天凌晨到贵阳。在此之前,你们只管盯着,绝对不要靠近那三个箱子。”
“明白。”
“如果里面真是第三代噬魂毒剂,一旦泄漏,方圆十里全得封锁。”黄晏祁的声音压得更低,“林承邦,这件事比药材生意重要一万倍。你给我盯死了。”
“放心。”林承邦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铁锤张,“继续盯着。人手不够就再调几个,轮班盯,别让对面发现。”
铁锤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账房里只剩下兄弟俩。
林承泽推了推眼镜,小声问:“二哥,真有那么危险?”
“黄团长不是吓唬人的。”林承邦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申家在西南布的这颗棋子,恐怕不只是搞垮咱们药材生意那么简单。”
林承泽没再问,低头继续翻账本。
外头伙计的吆喝声、算盘珠子的敲击声、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济世堂的招牌挂起来了,生意也做开了,但林承邦心里明白,真正的仗还没打完。
天色渐晚,济世堂关了门板。
林承邦坐在后院的账房里,点着煤油灯清点今天的账目。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用毛笔勾着,一笔笔核对。
门被推开,林承锐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汗:“二哥,刚接到铁锤张的消息。”
林承邦抬头:“又怎么了?”
“化工厂那边,有人打开了一个铁箱。”林承锐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铁锤张说,箱子里全是密封试管,里头的液体发着绿光。”
林承邦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荧光绿色液体,约十五支试管,已装车。
他把纸条攥紧,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夜色浓重,街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三哥,通知所有人,今晚别睡了。”林承邦转过身,“化工厂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汇报。”
林承锐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哥,黄团长说明天凌晨能到,咱们撑到天亮就行了。”
“嗯。”林承邦重新坐回桌前,盯着账本上的数字,但满脑子都是那三个铁箱和那诡异的荧光绿。
废弃化工厂深处,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合上铁箱盖子,摘下橡胶手套扔进旁边的铁桶里。他走到角落,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
“申少,货已确认无误,可以按计划执行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申庭远阴冷的笑声:
“很好,让林家尝尝这份‘大礼’。”林承邦回到济世堂总号后院时,天已经快黑透了。
他刚坐下想喝口水,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拿起话筒:“喂。”
“二哥。”
林熙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些疲惫。
林承邦立刻坐直身子:“妹妹,你那边还好吧?”
“我没事。”林熙然停顿了一下,“贵阳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都解决了。”林承邦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赵秃子的产业全部到手,十二间铺面加三个仓库,全过户了。西南药市现在基本稳了,黑市倒爷没活路,小药商全得找咱们拿货。”
“那就好。”林熙然的语气轻松了些,“你那个防瘟方呢?”
“帮大忙了。”林承邦点燃一根烟,“政府直接出台统购政策,价格钉死了,彻底断了黑市的根。现在军方的订单都走济世堂,边防物资不会再出岔子。”
话筒那头沉默了几秒。
“二哥,那三个铁箱的事呢?”林熙然的声音变得严肃,“黄晏祁说那可能是生化制剂,你们一定要小心。”
林承邦吸了口烟,看着桌上铁锤张刚送来的照片:“铁锤张正在盯着。黄团长的特战队今晚出发,最快明天凌晨能到贵阳。妹妹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二哥。”林熙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如果真是生化制剂,千万别硬碰。你等我和黄晏祁一起过去,那东西不是开玩笑的。”
林承邦听出她语气里的紧张,连忙应道:“我知道轻重。黄团长也交代了,让我们只管盯着,绝对不能靠近。”
“嗯。”林熙然又叮嘱了一句,“二哥,申家既然敢动这种东西,肯定有后手。你让三哥多带些人手,别让对方摸到咱们的位置。”
“我让老三调了两拨人,轮班盯着。”林承邦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妹妹,你自己也小心点,京城那边……”
“我这边没事,有白阿姨照看着。”林熙然打断他的话,“二哥,你答应我,在黄晏祁到之前,千万别冲动。”
“行,我答应你。”
挂断电话后,林承邦盯着话筒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放回原处。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漆黑的街道。
济世堂的招牌立起来了,生意也做开了,但申家那三个铁箱,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