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夜风卷着难闻的酸腐味。赵秃子瘫坐在脏乱的地砖上,周围全是用石灰和泥巴凑数的烂药材。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红肿的脸颊往下淌,原本那身花哨的白衬衫现在全是泥印和脚印。
林承邦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发黑的防风上,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人,拍了拍黑呢子大衣上沾着的灰。
“赵老板,我这人做买卖讲究效率,咱们长话短说。”林承邦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去摸火柴,“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把你名下所有的地契、房本全交给我。我刚才付给刘老大的两万多算定金,剩下的窟窿我也替你堵了。你背着空壳子,好歹能留条命。第二,咱们这就散伙。明天天一亮,银行的催款单会贴满你的门,刘老大那帮要账的会把你拆了按斤卖,剩下的碎骨头全送去局子蹲个十年八年。你自己挑。”
赵秃子张了张嘴,嗓子里呼噜作响。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命瞪着林承邦,双手撑着地想爬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林承邦,你趁火打劫!”赵秃子咬着牙,挤出破风的嗓音,“那些铺子全是贵阳最好的口子,加上这大仓库,市面价至少十万!你帮我还清二十三万的尾款就想吃下我全部身家?你想得美!老子大不了把铺子卖给别人,照样能平账!”
“卖给别人?”林承邦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尖指着他,“现在市面上谁不知道你囤了五十万的毒假药?政府已经下了统购统销的红头文件,药材价格钉死了,谁还会花高价租你的铺子?你拿去银行抵押贷款,人家都不认你这块地。你跟我谈市面价?你这烂摊子现在就值这个数。多一分钱我都不会出。”
赵秃子像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矮了半截。他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林承邦句句都踩在他的死穴上。囤的五十万假货全废了,高利贷逼上门,他在贵阳的底子已经烂透了。不交地契,他活不过明天晚上。
他伸手进裤兜,手指发着抖,好半天才摸出一串黄铜钥匙。
“去拿吧……”赵秃子连气都喘不匀,指着仓库角落那个掉漆的绿色铁柜,“房产本、地契,全在里头的保险格里。”
站在后面的林承泽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走上前接过钥匙。他走到铁柜前,找准齿形插进去拧开,翻开里面生锈的夹层,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
木盒打开,里头叠着一沓泛黄的纸证。
“二哥,我查查真假。”林承泽把证件拿到手电筒的光圈下,快速翻过每一张,手指摸过上面的印鉴,“东街的八间连排铺面,南街的四间散铺,加上城南这三个大仓库。印花税票和房管所的红章都在,手续全齐,不是假证。这些口子只要打通,咱们济世堂在贵阳的销路就彻底活了。”
林承邦点头:“拿纸笔,按这个数目写转让合同。写明是抵债交易,咱们可是正经做买卖。”
林承泽把纸证夹在腋下,从帆布包里翻出纸笔。他走到旁边的木箱前,垫着纸,手腕快速移动,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几分钟后,他写好了两份转让字据,拿着纸,直接塞进赵秃子手里。
赵秃子捏着笔,手抖得拿不住。他咽了口唾沫,趴在地砖上,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两遍,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把大拇指按在随身带的红印泥上,重重地在签名上压了一个红手印。
这几个字写完,他在贵阳药市经营了七八年的心血彻底易主。
林承邦拿过合同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后,折好装进旧皮包里。
“买卖做完了,咱们算算下一笔账。”林承邦把皮包递给旁边的铁锤张,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盯住赵秃子的脸,“那三个冷藏铁箱,是谁让你倒腾的?运哪儿去了?”
赵秃子缩起脖子,眼神往两边乱躲:“我不知道……那就是几个装名贵草药的箱子,别人付钱让我跑腿……”
“放你娘的狗屁!”
大门外传来一声暴喝。林承锐大步流星跨进来,一把将手里的望远镜塞给旁边的退伍兵,反手从怀里掏出红皮工作证,直接怼到赵秃子鼻尖上。
“老子在对面楼上盯你半天了!”林承锐嗓门极大,震得铁皮屋顶嗡嗡响,“箱子上画着骷髅头,你当老子瞎?那是生化防备标识,是要命的军管违禁品!你一个卖假药的敢碰这玩意儿,你长了几个脑袋?你嘴巴再硬一句,老子现在就按走私战备物资把你毙了!”
赵秃子吓了一大跳,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发霉的麻袋上。
“长官!我是真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儿!”赵秃子扯着嗓子嚎,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是申家!是申庭远让我干的!”
林承邦和林承锐对视一眼。果然是这条线。
“接着说。”林承邦开口,“谁跟你交接的?”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的,他叫孙副官,是申军长手底下的人!”赵秃子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他说那是特殊药材,见不得光,让我今晚装车,运到城西那个废弃的化工厂,有人会在那儿接头!我拿了三十万的跑腿费,只管干活,里头装的啥我根本不敢看,看一眼会没命的!”
林承邦转头看向林承泽:“赶紧去联系黄团长,把原话报上去。生化标识,让他心里有个数。”
林承泽点头,把钢笔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往巷口跑去。
林承邦又叫住铁锤张:“你带两个身手好的兄弟,开车去城西化工厂。找个高点的地方盯着,千万别靠太近,也别打草惊蛇。摸清对面来了多少人,开什么车,火力配比是啥样。”
“明白。”铁锤张应了一声,领着两个人快步离开仓库。
林承邦看着瘫在烂药堆里的赵秃子,朝剩下的两个退伍兵招手:“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他关起来,派人轮班守着。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出事。要是铁箱子真出了岔子,他这条命还得留着给申家顶罪。”
两个退伍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秃子,直接把他拖了出去。赵秃子的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天色完全暗下来。林承邦拿着地契,连夜调配人手。十二家核心地段的药铺,原来挂着的牌匾全被摘了下来。林家找了熟练的木匠和油漆工,踩着高脚梯子,把写着“济世堂”的红底金字招牌一块块钉上去。整个东街的夜晚全被敲敲打打的声音填满。
第二天一早,贵阳药市热闹非凡。
买卖药材的商贩推着板车走进东街,全停住了脚。赵秃子原来最大的那间双开门铺面,现在已经换了新门面。两边的木门板全卸了下来,里头站着七八个穿着干净长衫的伙计。上好的野生三七和防风整齐地码放在玻璃柜台里,没有任何硫磺的刺鼻味。
人群议论纷纷。
“这是济世堂的铺子?一晚上的功夫,赵秃子的产业全被端了?”
“活该!他卖那种烂心肺的假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听说刘老大那边已经拿到了还款单子。济世堂那是实打实收好货的主儿,这贵阳药市以后就是林老板说了算了。”
没人同情赵秃子的下场。那些被赵秃子欺压过的小药商,甚至跑到门口来拱手道贺,急着询问以后的统购统销安排。
林承邦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伙计熟练地给客人过秤、包药。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特别响亮。济世堂的招牌,算是在这贵阳城里彻底扎下根了。但他没有半点放松,满脑子全是在想那三个铁箱子。
城西,废弃化工厂外。
半人高的枯草堆里,铁锤张趴在泥地上,举着军用望远镜。早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一动不动。
前方五十米开外,是一排红砖墙塌了一半的旧厂房。大门已经被铁链锁死,只有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院子中间停着三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牌的位置全被厚厚的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甚至连车身侧面的喷字也被涂抹掉了。
六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打开车门跳下来。他们全没戴军衔,但走路的姿势和端枪的动作,一看就是当兵的,并且受过严苛的训练。两人一组,走到昨天夜里那辆大卡车后面,非常小心地把带着红白标签的铁皮箱往下搬。
箱子落地的时候,几个人明显屏住了呼吸,不敢弄出一点磕碰。
铁锤张放下望远镜,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把声音压得很低。
“林老板,有情况。”
对讲机那头传来林承邦的声音:“说。”
“接头的人到了。”铁锤张看着那几个人把箱子抬进吉普车后座,“开了三辆军绿吉普,车牌全挡住了。看身段和做派,是军方的人,带着实弹装备。他们正在装车。”
对讲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几秒,林承邦的声音传过来。
“继续盯着,不管发生什么,别露头。等黄团长的人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