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战备转运医院,三号急救室。
推车轮轴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铁门重重撞在墙壁橡胶垫上,浓重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靠墙的搪瓷脚盆里,扔着三截刚截断的干枯小腿,皮肉泛着灰绿杂色,断骨截面渗出浑浊发黑的脓汁。
外科主任孙国栋两手举在胸前,医用橡胶手套沾满了黑红稠液。他额头布满细汗,口罩上方的眉骨拧成死结。他手里的不锈钢骨锯齿缝间卡着骨屑碎渣,身旁的器械护士正慌乱地递上无菌纱布。
手术台上,三号哨所的排长赵大山浑身被汗水浸透。
绑在病床两侧的帆布约束带绷得笔直,因剧烈抽搐发出吱呀异响。
“止血钳!换大号弯钳!”孙国栋嗓音嘶哑,手臂因长时间拉扯锯齿而抖动,“骨髓全发黑了,毒素顺着隐静脉往上窜。再不切到大腿根部,败血症五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命!”
巡回护士端着托盘快步跑过:“孙主任,血库备的四百毫升全血全用光了,患者高压掉到五十,低压量不出来!”
赵大山在剧痛中费力地掀开眼皮。
他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倒抽气声,满嘴血泡破裂,带出大团猩红血沫。
门轴转动,林熙然大步跨入病房。
赵大山干枯脱水的手掌在半空中抓挠,一把攥住了林熙然白大褂的下摆。粗粝的指甲扣进布料纤维,扯出几道褶皱。
“林医生……”赵大山咳出一口黑血,眼角崩裂出血丝,“别锯……求求你……别锯我的腿……哨所后面……还有三十里界碑……我还得回去带队巡逻……锯了腿……我就成废人了……”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骨骼的剧烈颤音。
孙国栋跨步上前,一把推开赵大山痉挛的手腕,骨锯重重磕在铁皮托盘里,发出铿锵脆响。
“胡闹!”孙国栋冲着病床厉喝,“命都要保不住了,还要什么腿!这毒见血封喉,创口肌肉组织大面积坏死,不锯掉坏死源,神仙下凡也救不活你!老实躺好!”
他扭头瞪向林熙然,语气生硬粗暴:“林同志,这里是无菌抢救室,你一个刚从乡下调过来的卫生员,谁准你随便进来的?出去!”
急救室门口传来皮靴踏地声。
政治保卫科干事周鹏带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跨过门槛。
周鹏手里捏着一份盖有红印的公文纸,食指重重弹在纸页上:“这是军区后勤部刚签署的《紧急高位截肢处置书》。伤员属于战时生化感染,防扩散条例高于一切。赵排长神志不清,家属远在千里之外,由组织代签。”
周鹏斜走两步,拦在病床与林熙然中间,嘴角挑动:“林医生,听说你在西南弄了点土草药?可别把赤脚医生糊弄老乡的把戏带到正规军区医院来。孙主任是留洋回来的外科权威,经他手的截肢手术上百起。你连手术刀都没摸过,在这里胡乱阻挠,真要是耽误抢救死了战斗英雄,这个谋害战友的政治责任,你扛得起么?”
黄晏祁迈进门槛,军大衣携着室外的深秋冷风。
他站在门廊下,目光掠过周鹏的面门。周鹏后脖颈一紧,脚下动作不由自主停顿半寸。
“责任我来负。”黄晏祁反手合上病房厚重的防风门,语调毫无波澜,“后勤部的批条,压不到特战队的头上。滚一边去。”
周鹏面皮涨红,张嘴欲驳,黄晏祁右手已搭在腰间枪套硬质牛皮边缘,周鹏只得咬碎后槽牙退到墙角。
“简直不可理喻!”孙国栋怒火冲顶,抓起台上的组织剪,“你们懂不懂现代外科学?这是坏疽!再拖两分钟,毒性攻心,谁也担不起!”
他转身抓起消毒巾,吩咐麻醉师:“加推两毫升强心剂,按住患者大腿,马上锯!”
两名男护工扑上手术台,死死按压赵大山战栗的膝盖骨。
赵大山目眦尽裂,额头青筋凸起如蚯蚓,仰头发出凄厉哀鸣:“不要锯!求你们了……”
话音未落,赵大山左侧大腿内侧猛烈隆起一个暗青色肿块。
“噗嗤!”
被毒素严重溶蚀的股动脉主干承受不住血压冲击,皮下组织撕裂,一道暗黑色的血箭破皮而出,激射至急救室顶棚,溅在无影灯罩上,发出滴答声响。
创口如决堤河道,浓黑的血浆喷薄而出,迅速浸透手术台下的白床单。
心电监护仪尖锐长鸣,示波器上的波形骤然拉直成平滑虚线。
“大动脉破裂!”副手医生吓破了胆,连退三步撞翻了输液架。
孙国栋脸色由红转青,额头冷汗成串砸进眼眶。他抓起压迫止血钳探进血泊,然而破损血管周遭的肌肉早已呈果冻状融烂,金属钳口稍一用力,便夹碎大片烂肉,黑血喷射得更急。
“夹不住!血管全烂穿了!”孙国栋双手全被滑腻的血水裹满,止血钳脱手跌落在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他脚步虚浮向后踉跄,撞翻了身后的不锈钢器械车,器械散落一地。
孙国栋取下口罩,大口喘气,神情颓唐:“完了……回天乏术。股动脉喷空,失血性休克……准备白床单,通知家属准备后事吧……”
周鹏在后方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幻:“孙主任,这可不是我们的问题,是林医生和黄队长延误了截肢时机……”
“闭嘴。”
清脆冷冽的嗓音如冰棱碎裂,直接打断了周鹏的推诿。
林熙然的身形早已越过失魂落魄的孙国栋,立在病床左侧。
她左手掀开赵大山被血水泡烂的军裤,右手自斜跨的军医包表面轻抚而过。
一卷黑鹿皮针囊应声展开。
阳光自铁窗缝隙投射进来,金针与长毫针折射出点点寒芒。
林熙然右手指尖在针囊上一抹,三根三寸长的特制三棱金针已稳稳扣于指节内侧。
她不看创口喷涌的血泉,也未用止血带缠绕,单凭指腹对人体经络气血走向的直觉掌控,右手带起残影,笔直点刺而下。
指尖划破空气,带出轻微风响。
第一针,直刺腹股沟下三寸五分,深达二寸二分,径入足厥阴肝经“曲泉穴”下深层动脉分叉点!
针尾剧烈震颤,发出一串嗡嗡的金属蜂鸣。
原本如注喷射的黑血血柱猛地一挫,喷力骤减大半。
孙国栋僵立在旁,瞳孔放大,连呼吸都彻底停滞:“盲刺截脉?这不可能!连血管位置都看不清……”
林熙然根本不理会周遭惊呼。
她手腕微抖,第二针毫不停歇,自上而下斜刺入大腿内侧脾经“血海穴”!
针尖没入皮下,林熙然拇指食指交错轻捻,以纯阳内劲顺针身透入穴位深处。
原本暴涌的血流在针体旋转之间,竟硬生生被阻隔在破裂口上端三公分处。
第三针随之落下!
透骨入髓,径取任脉会阴前侧旁开的急脉重穴!
“啪嗒。”
最后一滴黑血坠落在床单上。
原本喷溅达数尺高的破裂股动脉,在三根金针呈品字形定锁之下,血泉彻底停歇。
创口边缘仅有微量暗红血珠渗出,被林熙然随手扯过的干纱布轻易拭净。
寂静。
抢救室内落针可闻,唯有心电监护仪重新泛起有力的“滴、滴”律动。
示波器上那条近乎平整的直线,在金针落定的数息之内,重新勾勒出规律起伏的波峰,血压数值奇迹般回升至高压九十、低压六十。
赵大山原本涣散的瞳孔慢慢重新聚焦,因剧痛而抽搐的身躯逐渐松弛下来,呼吸由急促转为绵长。
器械护士张着嘴,手里捏着的吸血棉球停在半空,呆若木鸡。
孙国栋双膝发软,后背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双唇颤抖着呢喃:“仅凭金针封堵大动脉血流……连压迫带都没用……这违反了人体解剖学常理……这不合规矩……”
林熙然从医药箱中取出一瓶早已备好的玉泉清毒膏,挖出一块青黑色的药膏,干脆利落地敷在撕裂的股动脉溃烂处。
药膏遇血即化,散发出清苦的草本清香,原本不断泛起绿泡沫的创面立时停止腐烂。
林熙然取过弯针与羊肠线,手指翻飞如穿针引线。不过两分钟,破裂的深层血管便被稳妥缝合结扎,皮瓣整齐闭合。
做完这一切,林熙然解下橡胶手套,扔进污物桶。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刃般扫过孙国栋苍白的面孔。
“手抖成这样,拿不稳刀钳,就退到一边去站着。”
林熙然字字冰冷,不带分毫波澜:“西医治不好的,不代表中医治不好。洋人锯腿保命那一套,少用在保家卫国的功臣身上。”
孙国栋面如死灰,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周鹏站在门边,喉结上下滚动,掌心那张《紧急截肢处置书》已被冷汗洇透变形。他原本打算借截肢造成既成事实,把林熙然定性为延误战机、致残英雄的罪人,却没想到对方仅用三根毫针,便当场将鬼门关前的活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黄晏祁向前踏出半步,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周鹏。
“周干事。”黄晏祁开口,声调沉冷,“处置书签得挺痛快。三号哨所被袭的内幕还没查清,你倒急着锯掉排长的腿封口。这笔账,等回了京城总后勤部,我们当面算清楚。”
周鹏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强撑着干笑一声:“黄队长说笑了,我也是按规章办事……既然人救回来了,我这就去向首长汇报。”
说完,周鹏带着卫兵灰溜溜地倒退着退出门外,脚步仓皇失措。
病房内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赵大山侧过头,眼眶湿润,嘶哑地喊了一声:“林医生……我的腿……真保住了?”
“保住了。”林熙然伸手替他拉上被角,语气放缓,“不仅腿保住了,三个月后,你照样能端着枪走完边防巡逻线。”
赵大山喉头哽咽,重重点头,疲惫至极地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孙国栋颓然摘下帽子,向林熙然深深弯下腰,随后默默收拾起地上散落的器械,退出了急救室。
待闲杂人等尽数离开,黄晏祁反锁房门,走到病床前:“熙然,毒素全清了?”
林熙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白皙的右手,指尖虚悬在赵大山缝合完毕的伤口上方半寸处。
胸口衣襟内,沉寂的凤佩突然泛起一阵灼烫的高温。
灵泉本源与凤佩气息交织相融,顺着她的指骨延伸而出,化作一缕不易察觉的无形气流探入创口内部。
在林熙然的感知视界中,溃烂肌理深处,原本沉寂的黑绿色毒血并未完全被药膏消解。
无数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生物,正蜷缩在红细胞壁周围,如活体蠕虫般扭曲蠕动,疯狂吞噬着周围健康的白细胞,并在微血管壁上分泌出细密的荧光黏液。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化学合成神经毒剂。
这是一群被人工培植、拥有吞噬宿主活性细胞能力的恶性活体菌株!
林熙然指尖骤然回缩,凤佩的光芒在皮下明灭不定,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