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白粉墙被投上一圈刺目的圆形白光。
西德蔡司的高倍反光镜调试完毕,一千六百倍视野下的微观画面清晰映在墙面上。
那是极度暴戾的生化菌群。
墨绿色的梭形杆菌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外壁生满粗壮的倒钩毛刺,正在疯狂分裂。每一次摆动,都在撕咬周边健康的红细胞,分泌出肉眼可见的黄绿色浑浊毒素。
门外围拢的几个军医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菌群的活跃度,远超普通霍乱和破伤风,常规青霉素倒进去只会成为它们的营养品。
“顾博士,快看,这毒太邪性了!”周鹏顶着红肿变形的鼻梁,从茶水间端了一只白瓷大口缸走过来,身子贴着操作台边缘,“您先喝口热茶润润喉。这林熙然肯定是在脓血里下了其他烈性防腐料,糊弄大伙儿呢,咱们可不能被她蒙蔽!”
周鹏说话间,脚下一个滑步,整个人往前跌撞过去。
他右手端着茶缸,左手宽大的白大褂袖口里,暗藏着一只拔掉软木塞的细颈玻璃瓶,里面晃荡着发烟浓硝酸。
只要顺势泼在载玻片和试管上,剧毒标本连同药液立刻化作焦炭,死无对证。
风声掠起。
林熙然脚尖微点,右手探出,五指并拢如刀,切中周鹏的左侧腕骨内关穴。
“咔”的一声脆响。
周鹏痛叫出声,左手五指脱力张开,浓酸瓶子骨碌碌滚落出来。
还没等瓶子砸地,一只粗糙厚重的大手横空探出,接住了酸瓶。
林承锐单手反扣住周鹏的后颈,顺势将其整个人狠狠掔在水泥地面上,膝盖顶住周鹏的脊梁骨,把他的脸死死压在地砖缝里。
白瓷缸飞溅出去,滚水泼了一地。
“狗东西,当着老子的面玩阴的?”林承锐咬着后槽牙,一把夺下那只带腐蚀标示的玻璃药瓶,拍在顾承宇的托盘边,“浓硝酸。顾大专家,你们医院的行政副院长,平时就拿这玩意儿给伤员泡茶?”
顾承宇垂眸扫了一眼瓶口溢出的白雾,脸色沉了下来。
“周鹏,违规携带强腐蚀品干扰战地科研检疫。”顾承宇侧头命令身侧两名荷枪实弹的纠察兵,“把他的工作证下了,关进防空洞禁闭室,通知卫戍保卫处立案调查。”
“顾博士!我是后勤部周副部长的亲侄子!你不能抓我!她是巫医,她给战士投毒……”
周鹏两只胳膊被警卫反剪扭起,嘴里喷着血沫子,生生拖下了楼梯,嚎叫声在楼道里慢慢远去。
顾承宇拉平白大褂的褶皱,没有再看地上的水渍。
他从木盒里取出一支极细的刻度吸管,探入林熙然熬好的青蒿雄黄澄清液中,吸取了零点一毫升。
楼道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投影墙的惨白光斑上。
顾承宇稳住呼吸,手腕微悬,将那滴淡绿色的药汁,精准滴在载玻片的右侧边缘。
澄清药液在毛细现象的牵引下,迅速渗入盖玻片。
光斑正中,两股液体交汇。
就在青蒿雄黄分子接触到梭形杆菌的第一秒,原本疯狂翻滚分裂的墨绿色菌群,动作猛地停滞。
墙面投影上,药液边缘泛起一层金褐色的微光。
接触到药液的变异菌体,外层的细胞壁发生崩解,粗壮的倒钩毛刺纷纷脱落、碎裂,内部的原生质化作一团散乱的絮状物。
“滴答、滴答。”
顾承宇手里的机械秒表发出清脆的走针声。
三十秒,投影右侧三分之一区域的毒菌全部停止蠕动,只剩破碎的菌体残骸。
一分钟整,药效向左侧狂暴推进,绿色杆菌如积雪消融,大片大片瓦解塌陷。
两分十五秒,视野内只剩下零星几个抗药性最强的母体在做最后的抽搐。
三分整。
秒表的红宝石指针停在“60”刻度线上。
整面投影白墙上,原本密不透风、狰狞咆哮的变异杆菌,彻底消失干净,视野里只留下清透的红细胞残影与大片凋亡的絮状残渣。
底座旁边的精密计数仪跳出最终测量数值:灭菌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死一般的寂静在走廊里蔓延。
几名前沿医院的老军医揉着老花镜,眼珠子几乎凸出镜片。
西德进口的链霉素和磺胺类注射剂他们试过整整三天,最好的抑菌率不过百分之十二,而这个乡下来的年轻姑娘,用一口黑砂锅熬出来的草药汤子,三分钟把狂暴的变异菌给灭得干干净净。
顾承宇握着秒表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发硬。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再次弯腰,右眼贴紧物镜,左手转动微调螺栓,反复切换物镜倍率。
空空如也。
视野里除了正常的人体细胞,再无半点变异毒株的活性迹象。
“双硫键断裂……细胞膜通透性彻底摧毁……”顾承宇嘴唇嗡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有任何合成抗生素有这种裂解速度。化学结构……这到底是什么分子链?”
他直起腰,看向站在三步外的林熙然。
林熙然神色平静地收起换药托盘,淡然道:“青蒿透骨,驱厥阴之伏热;雄黄破坚,斩金石之阴邪。古人不懂什么分子链,但《千金方》在千年前就写明了配伍君臣佐使。顾组长,你手里那套西德设备,能证明这碗药算杀人,还是算救人?”
顾承宇站在原地,整齐的衣领被汗水浸透。
他看了一眼病房内安然沉睡的赵大山,又看了看墙面上定格的灭菌数据,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林医生。”
顾承宇摘下眼镜,郑重收进上衣口袋,向林熙然深鞠一躬。
他直起身,眼底的傲气荡然无存,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收回之前的傲慢言论。这个药方的配伍机理,能教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