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喇叭里的官腔还没落音,公社大院门口已经停了两辆军绿色吉普车。车门上喷着“县纪检组”四个白漆大字,漆皮没干透,边缘还淌着白点子。
林熙然站在牛棚院子里,手上还沾着给父亲换药后残余的膏渍。她看见四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腋下夹着牛皮纸文件袋,径直往大院里走。门卫想拦,被最前头那个戴眼镜的矮个子亮了一下工作证,缩回了手。
林承安靠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顺着大院围墙的轮廓一路扫过去。
“刘大富办公室在东厢第三间,靠窗那面墙后头有个暗柜,账本不在明面上。”他的声音压得很平,“我上个月整理文书档案的时候,看见过他往窗台底下塞东西。”
林熙然点了点头,没接话。她的注意力有人在翻窗。
隔着两排土坯房和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她看见一个臃肿的身影从东厢房后窗翻了出去。中山装的扣子崩掉了两颗,肚子卡在窗沿上蹭了好几下才滚落到地面。是刘大富。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灰布包裹,另一只手拎着皮鞋,光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猫着腰沿墙根往北跑。
跑出十几步,他回头张望了一眼,嘴唇哆嗦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林熙然收回目光。
机修棚在公社北边,紧挨着打谷场。林承泽正蹲在棚子里拆一台报废柴油机的零件,手上沾满黄油,镜片被蒸汽糊了一层雾。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北面小道传过来。
林承泽的手停了。他没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脚步声急促、沉重,间隔不均匀——一个人在跑,而且跑得慌。紧接着,棚子西侧的备用拖拉机棚里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有人在拽车锁。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走到棚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刘大富正蹲在那台东方红-28型拖拉机旁边,用一把铁钳子绞车锁。链条粗,钳子小,绞了三四下才断开。他爬上驾驶座,灰布包裹塞在屁股底下,手忙脚乱地去拧启动钥匙。
林承泽退回棚里。
他蹲下来,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把十字改锥和一把活口扳手。东方红-28的分电器在发动机左侧偏下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他没有从正面走。绕到拖拉机棚后头,隔着一层薄铁皮,听见刘大富在驾驶座上骂娘——钥匙拧了好几圈,发动机只打火不着车。电瓶亏电,冬天冻了一宿,柴油机本来就难启动。
林承泽等他下车去摇曲轴的时候,从铁皮墙的缺口钻进去,三根手指捏住分电器盖上的卡扣,往左一拧,抽出触点接头,塞进棉袄口袋。前后不到八秒。
他退出来的时候,刘大富还在车头摇曲轴,摇得满头大汗,嘴里的粗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林承泽拐上土路,往东走了两百步,看见周大柱正扛着一捆麻绳从晒谷场出来。
“北山隘口,拖拉机能过的就那条路。”林承泽说话的时候没停脚,声音闷闷的,“他车里有东西,不能让他过去。”
周大柱愣了一息,麻绳往肩上颠了颠:“几个人够?”
“叫六个。带滚木。”
周大柱扔下麻绳就跑,鞋帮子踩在冻土上嘎嘎响。
二十分钟后,北山隘口的土路上横了两排碗口粗的松木桩子,用铁丝绞死,钉在路面的冻土里。六个民兵蹲在两侧的沟坎后头,手里攥着绳套和木棍。
周大柱站在路中间,铁锹杵在地上,锹刃朝前。
拖拉机的轰鸣声从南边传过来。刘大富不知道怎么把车发动了。但车速不快,二十迈出头,车身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左摇右晃,排气管喷着黑烟。
他看见滚木路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前轮撞上第一排松木,轮胎被别住,车身往右猛甩。第二排滚木卡住了后轴,整台拖拉机的车头翘起来,歪斜着滑进路边的排水沟。刘大富从驾驶座上摔下去,后背砸在沟底的碎石上,嗷了一声。
灰布包裹从他怀里飞出去,滚到沟沿上。
他连爬带滚扑过去要捡,周大柱的铁锹已经拍在包裹上了。
林承泽从沟坎上走下来,蹲在翻倒的拖拉机旁,用活口扳手拧开驾驶座下面焊死的铁皮挡板。一只军绿色铁皮箱露了出来,箱角磕瘪了一块,铜锁还挂着。
他拧了两下,锁扣断了。
箱盖掀开,最上面一层是油纸,揭掉油纸,底下码着三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约莫二两重,上面刻着编号。金条旁边压着一沓信件,用皮筋箍成两捆。最底下还有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外出就医证明”,签发单位是省卫生厅,签字人一栏写着“孙德清”三个字。
林承泽翻了翻信件。第一封的抬头是“德清表兄亲启”,字迹潦草,墨水洇了大半,但内容看得清楚——里头详细记录了如何指使刘晓春伪造高考考场作弊证据栽赃林熙然的全套流程,每一步都有日期、经手人和分工。
周大柱把信递给身后赶来的纪检组同志时,手都在抖。
县纪检组那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组长姓方,把三根金条、两捆信件和那份“外出就医证明”逐一登记封存之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副手铐。
刘大富瘫坐在沟底,棉袄后背磨破了,露出里头塞的棉花,白一团黄一团。他看见手铐的时候,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我表哥是省厅的孙科长——”
方组长把手铐扣上去,铁环咬合的咔嗒声在冷风里格外脆:“孙德清的问题,省纪委已经在查了。”
他转过身,走到林承安面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函递过去。
“林望兴同志及其家属此前在红旗公社遭受的一切不公正对待,经县委核实,与刘大富个人滥权有直接关联。县委已责成公社党委限期纠正,恢复林望兴同志的一切合法权益。”
林承安接过通知函,折了两折,揣进胸口衬衫兜里。他的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谢,只是点了一下头。
打谷场上围了百十号人。
刘大富被两个民兵架着从沟里拖上来,棉鞋丢了一只,裤腿上全是泥浆。他经过人群的时候,第一颗烂菜帮子砸在他肩膀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一个老太太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冻硬的红薯皮,照着他后脑勺扔过去:“我家三斤口粮!你吞了三斤口粮还不认账!”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哭的,有笑的,有扯着嗓子喊年份和斤两数的。刘大富缩着脖子,脸上的油光被冷风吹干了,灰白一片。
周富贵拄着旱烟杆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站到打谷场中间的石碾子旁边,旱烟杆往碾盘上磕了两下,场子里的嘈杂声渐渐压下去。
“刘大富私占的那二十亩河湾熟地,”老支书的声音不高,但打谷场上的人都听得清楚,“支委会开了会,一致同意划给林家,算是公社对林家这几年受委屈的补偿。”
他说完看了林承安一眼。林承安站在人群边缘,把胸口那张通知函又摸了一下,朝老支书微微欠了欠身。
林熙然始终站在打谷场最后一排。
囚车是从县里开来的,灰色铁壳子,车窗焊着拇指粗的钢筋。刘大富被推上车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铁踏板上,整个人被民兵从后面架进去塞到座位上。
车门关上,铁栓落下。
她胸口的凤佩泛着温热,不烫,是那种雨后初晴被日头晒暖的石板温度。意识深处,功德碑的碑面上有新的金色字迹在浮现,一行接一行,笔画端正厚重。
她没有细数,但能感觉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纪检组的吉普车发动了,缓缓跟在囚车后面往公社大门外驶去。林熙然的目光扫过吉普车后排的车窗。
后排坐着一个人。不是方组长,也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纪检干部。那人穿着笔挺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几张从铁皮箱里搜出的信件。
车窗摇下来半截。
那人的目光越过打谷场上散去的人群,越过土路,越过矮墙,落在牛棚的方向。
停了两秒。
车窗摇上去了。吉普车拐过土路尽头的老槐树,消失在扬起的灰土里。
林熙然站在原地没动。凤佩的温度降了下去,但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