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药材公司的大板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了三个时辰,终于在午后停在北坡脚下。
车厢板上用麻绳捆着两口收购用的竹筐,筐沿磨得发亮,散发着陈年药材混杂的气味。钱有财从驾驶室跳下来,套袖上沾着油渍,手里提着杆定级铜秤,秤盘在阳光下泛着青铜的暗光。他抬头看了眼北坡,眯起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刘乡长说得没错,这林家还真把药材种出来了。”
他转身从车厢底下摸出个军绿色帆布挎包,拍了拍上面的泥点,朝山坡上扬声喊:“都愣着干啥?还不把东西挖出来过秤!”
林承锐站在半山腰,铁锹杵在地上,盯着钱有财看了好几秒,才扭头朝身后几个壮劳力挥手:“动手。”
铁锹扎进土里的声音沉闷有力,一锹接一锹,黑土翻卷,露出底下粗壮的防风根茎。周大柱第一个挖到完整的根条,抓起来抖掉泥土,那根防风足有小儿手臂粗,通体莹白,断面渗出微微的水光,药香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娘嘞……这玩意儿真成了?”
围观的社员里有人忍不住凑近,伸手想摸,被林承锐一瞪又缩回去。
钱有财站在坡下,没动。
他点了根旱烟,慢吞吞抽着,眼神从那些被挖出来的药材上扫过,又落回自己脚尖。等社员们把头一批五百斤防风全挖出来,堆在竹筐里,他才掐灭烟头,踩进泥地里,朝林承安勾勾手指:“拿一根过来。”
林承安从筐里挑了根品相最好的,双手递过去。
钱有财接过,掂了掂,也不说话,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用手指掐断根茎中段,捏起断面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
那根防风滚进泥水坑,沾了一身污。
“这叫药材?”钱有财拍拍手上的泥,“内芯发黑,虫眼密布,根本不符合统购标准。”
林承安愣了一秒:“钱站长,您再仔细看看——”
“我看什么?”钱有财打断他,从挎包里抽出张盖了红章的纸,展开拍在竹筐沿上,“县商业局的收购标准在这儿写着,一等防风根条匀称、色白无杂、断面油润。你这批?勉强算废料。”
他顿了顿,语气松动了些,像是在施舍:“看在你们林家也不容易的份上,我给你们按堆肥回收,三分钱一斤,过秤就走,别耽误我下一家。”
三分钱。
围观的社员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承锐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砸在石头上,他大步冲下坡,林承安伸手拦住他:“老三!”
“三分钱?”林承锐眼睛通红,“你他妈当我们是叫花子施舍?”
钱有财往后退半步,扯着嗓子喊:“你敢动手?光天化日打国营单位干部,我这就去公安局告你!”
刘大富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坡下,叼着烟杆,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钱有财的肩膀:“钱站长别怕,红旗公社还没人敢闹事。”
他转向林承安,从口袋里掏出张折了好几道的通告,抖开,上面盖着县商业局的大红章:“林文书,你认字,自己看清楚——省级统控中药材严禁私自转让、倒卖,违者按投机倒把预备犯处理。”
刘大富用指节敲了敲那行字,笑得眼睛眯成缝:“现在就两条路,要么签字过秤,拿三分钱;要么我现在就让民兵把这批药材全扣了,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
林承安捏着那张通告,指节泛白。
周富贵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皱,没说话。
林熙然一直站在更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捏着个小布包。她看着钱有财袖口那截露出来的防风断根,那根断面确实发黑,边缘还有细密的虫眼,和刚才挖出来的新鲜药材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不大,但清晰:“钱站长,您刚才扔的那根,我能捡起来吗?”
钱有财正准备催林承安签字,听见声音一愣,扭头看见林熙然,眼神闪了闪:“你谁啊?大人说话小姑娘插什么嘴?”
“我是林家人。”林熙然已经弯腰从泥坑里捡起那根被折断的防风,在袖口蹭掉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根确实内芯发黑,不过……”
她顿了顿,从布包里掏出个粗瓷碗,又从竹筐里随手抓了根刚挖出来的防风,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随身带的小刀切出薄如蝉翼的横切片。
那片防风落进碗里的清水中,水面瞬间泛起一圈琥珀色的油光,片子在水里舒展开,纹理清晰,没有一丝杂质。
围观的社员里有人小声说:“这……这成色也太好了……”
林熙然把碗举高,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然后转向钱有财:“钱站长,要不您也切一片,我们当场对比?”
钱有财脸色变了。
“对比什么对比?我说不合格就不合格!”他伸手要去抢那个碗,林熙然往后退了半步,碗稳稳端在手里。
“那您手里这根呢?”林熙然指了指钱有财刚才扔掉的那根,“您不介意我也切片看看吧?”
她没等钱有财回答,已经把那根发黑的防风也切了片,丢进另一个碗里。
水立刻变浑,断面根本析不出油,还泛着股酸腐气味。
林熙然凑近闻了闻,抬头看向钱有财:“这根是用醋熏过的陈年废料,您从哪儿带来的?”
钱有财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您袖口。”林熙然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还有半截露在外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钱有财的右手袖口。
那里确实露出半截发黑的根茎,和刚才被扔掉的那根一模一样。
周大柱反应最快,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钱有财的手腕,使劲一抖,袖子里掉出来三四根早就腐烂发黑的防风断根,摔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酸味。
“好你个钱有财!”周富贵这才开口,声音沉得像要砸下来,“光天化日,栽赃陷害集体财产!”
钱有财脸色煞白,张嘴想解释,周富贵已经转身朝坡上的民兵挥手:“把人给我扣下!把这批药材全封存!谁敢动一根,按破坏集体经济科研处理!”
两个民兵上来按住钱有财,刘大富想拦,被周富贵一个眼神逼退:“刘乡长,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您也不想让县里知道红旗公社窝藏贪污分子吧?”
刘大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钱有财被押上板车,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了林熙然一眼,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全县收购站,没一家会收你们林家的货!你们就等着烂在山沟里吧!”
板车辘辘远去。
围观的社员们还在议论,林承锐上来拍了拍林熙然的肩膀,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妹妹,干得漂亮。”
林熙然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批被民兵重新装筐、盖上篷布的药材。
周富贵走过来,压低声音:“这批东西我先封着,过两天让省农科院的人来复核,名正言顺。不过……”他顿了顿,“钱有财那话不是吓唬你们,县里那些收购站,十有八九都被刘大富打过招呼了。”
林承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多谢周支书。”
那天夜里,牛棚里的煤油灯亮到后半夜。
林承邦把一本皱巴巴的账本摊在桌上,用铅笔头在上面划了又划,最后抬起头,看向坐在周围的家人:“算下来,头一批五百斤,按市价至少值两千块。但现在正规渠道全堵死了,再等省里专家来复核,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用破布包着的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上面标着几个暗号和路线。
“县城鸽子市,每月逢五逢十开市,专收这种统购外的紧俏货。”林承邦用指节敲了敲那张图,“我去过两回,认得门路。五天后就是十五,我们得赶在这之前把成熟的药材分批运出去,换成现金和粮票。”
苏玉珍抬起头,脸上全是担忧:“黑市……那不是要——”
“要命。”林承邦接过话,笑了笑,“不过也要钱。妈,您放心,我有分寸。”
林望兴摘下老花镜,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记住,药不能坏良心,人不能丢气节。”
林承邦收起那张图,塞回怀里。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晃悠悠,像要散开,又紧紧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