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锐的话还没说完,北坡外围那道荆棘墙后头已经传来了犬吠。
不是村里土狗那种松垮的叫法,是短促、密集、带着训练痕迹的工作犬嗅觉锁定后的警告声。一声接一声,从两里外的溪沟底部往坡面上推,速度比人跑得快。
林熙然抬手按住胸口凤佩,余温还没散,又叠上一层新的跳动。她扭头看了眼枯木桩方向——紫芝的菌盖藏在枯枝和苦艾臭膏底下,人眼看不出来,但军犬的鼻子不认这个。灵泉渗过的土壤、地热催生的菌丝、紫芝本身的药香,三股味道搅在一起,对一条受过搜索训练的军犬来说,比肉骨头还招。
“三哥,把东头铜铃线松开。”
林承锐愣了一下:“松了他们不就直接进来了?”
“进来走大路,比钻荆棘墙强。钻墙的时候刮破衣服挂破皮,回去写报告就是‘药田设有攻击性障碍’,咱们说不清。”
林承锐骂了句粗话,转身去解铜线。
手电筒的光柱从坡底弯道后头劈出来,一道、两道、五道,交错扫过药畦表面。军犬的爪子刨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皮带扣和枪机碰撞的金属响动跟在后头。领头那条大黑背,肩高到膝盖,耳朵竖得笔直,鼻头贴着地面一路拱,拖着牵引绳的战士被它拽得踉跄小跑。
它没在药畦上停留。防风和黄芪的气味不够特殊,留不住它。
直奔枯木桩。
林承安已经站到了桩前,马灯提在手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挡路,侧身让出半步,让光照着地面,姿态是配合而不是对抗。
军犬冲到桩前三尺的位置猛地刹住,前腿弓下去,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鼻翼翕动的频率快得不正常。它绕着枯木桩转了小半圈,忽然后腿一软,整条狗侧着栽倒在地上。
不是苦艾膏的味道放倒的。
林熙然看见了——军犬左后腿外侧的毛皮下头有一道豁口,结了痂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中重新撕裂,动脉血正顺着腿根往泥地里淌。那个出血的位置和角度,是铁夹子的齿口才咬得出来的伤形。捕兽夹。
巡逻队围上来了。七八支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照得枯木桩周围亮如白昼。林熙然本能地往桩身那边扫了一眼,苦艾膏和枯枝的遮挡还在,菌盖的轮廓被枯叶盖得严实。
“谁是这块地的人?”
说话的是队列最前面那个军人,肩上扛着三道杠一颗星,个头不高,嗓音沙哑,山风把他军帽的帽檐吹得往上翻。他一只手按着枪套,另一只手攥着军犬的牵引绳,绳子已经没了拉力。
林承安上前一步:“红旗公社甲字第〇〇一号承包户,林承安。”
排长的手电筒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扫到他身后的林承锐和林承邦。林承锐那一米九的块头在灯光下格外扎眼,排长的目光在他肩膀上多留了一瞬。
“你们半夜在山上干什么?”
“巡田。北坡药材是省农科院挂牌的科技样板田,夜间有人蓄意破坏,我们轮班看守。”林承安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承包协议和省农科院批件,递过去。
排长没伸手接。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军犬,黑背的喘息越来越浅,血已经洇湿了小半块地面。身后一个背着急救包的战士蹲下来翻包,翻了半天,脸色不好看。
“止血钳落在营地了。”
排长的下颌绷了一下。这条犬是连队搜索犬里综合评分最高的一条,代号“黑七”,去年在滇南丛林里帮侦察排找到过被掩埋的弹药库入口。前天追山上的野猪崽时踩了猎户的旧夹子,军医缝合过一次,今晚的任务本来不该带它出来。
林熙然从林承安身后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经过林承安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没拦。
“我是红旗公社特约小红医,这是县卫生局核发的行医证。”她从贴身的布兜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递向排长,“这条犬后腿股动脉侧支撕裂,再不止血活不过一刻钟。我能治。”
排长叫赵大山。他接过那张行医证,手电筒照了照上面的红章和编号,又照了照面前这个说话的人。
一个小姑娘。个头刚到他胸口,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辫子用粗布条扎着,膝盖上沾着泥。手指细长白净,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和草汁。
他在部队待了九年,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但一个半夜蹲在山上巡药田的小丫头掏出行医证说能救军犬,这是头一回。
“你多大?”
“八岁。”
赵大山没吭声。黑七在地上又抽搐了一下,血泊的面积比刚才大了一圈。身后那个掏不出止血钳的战士急得额头冒汗。
“让她试。”赵大山把牵引绳丢给旁边的人,“出了事我担。”
林熙然蹲下去的时候,右手已经从袖口里捻出了一枚三寸毫针。银针是家传的,针尖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灯光底下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冷光。
她左手按住黑七的后胯,掌心贴着犬腿内侧的毛皮往下摸,找到股动脉搏动的位置,偏上半寸,是犬类的伏兔穴等效区。右手捻针,食指与拇指的力道精确到毫厘。
凤佩的热度从锁骨处顺着手臂淌下来,她没刻意引导,只是让那股暖流跟着针尖走。
第一针落进去,黑七的后腿猛地蹬了一下,被两个战士按住。第二针偏下两分,扎在足三里对应区,犬腿的肌肉痉挛停了。第三针走血海穴,针入半寸,轻捻三转。
喷涌的血在第三针落定后变成了渗出,渗出又在五息之内收住了。
林熙然右手留针稳住,左手从腰间药篓里抓出一把捣烂的三七草泥,连汁带渣糊在创口上,用手掌压实。三七草是空间里长的,止血效力是野生的十几倍,但糊成泥巴的样子跟山上随手薅的没什么分别。
黑七的喘息从急促变成了平稳。它偏过头,鼻子拱了拱林熙然的手腕,尾巴在地上慢慢摇了两下。
赵大山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黑七颈侧摸了摸脉。跳得匀了。他又掀开三七草泥的边缘看了看创口,血已经凝住,没有再渗。
周围七八个战士谁都没说话。手电筒的光全打在林熙然蹲着的那个位置,她低着头把银针一枚一枚拔出来,在袖口上擦干净,插回针囊。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赵大山站起身,看着林承安递过来的那沓文件,这回伸手接了。他翻了翻承包协议上的骑缝章和省农科院的批件编号,折好还了回去。
“地方民用科研项目,我们不干涉。”他顿了一下,“这片药田的巡逻线我回去调整,避开你们核心地垄。往后有野兽下山糟蹋庄稼,朝天放一枪,我们听得见。”
话没说完,坡道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
刘大富拄着拐棍,一瘸一拐从黑暗里冒出来。他身上披着件翻毛皮袄,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听见犬吠和枪声急忙赶来的。张二狗跟在后头,左腿还在一瘸一拐——傍晚摔进乱石沟的那条腿。
“解放军同志!”刘大富远远就扯着嗓子喊,“这片山头上住的是劳改分子!他们私藏管制刀具,你们搜搜——”
“你是谁?”赵大山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刘大富脸上。
刘大富眯着眼举起一只手挡光:“我是红旗公社大队长刘大——”
“夜间军事管制区域,地方人员未经许可不得进入。”赵大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干脆,“你的夜行证件呢?”
刘大富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没有夜行证件。
赵大山偏头看了看张二狗裤腿上的煤油渍和那条拖着走的伤腿,什么都没问,手电筒往山下一照:“回去。再出现在管制区域,按违规处理。”
刘大富站在坡道上,拐棍杵着地面,脸上的肉抖了两下。他看见林承安站在药田边上,文件揣在胸口,表情平静。又看见那个八岁的丫头蹲在军犬旁边擦手上的草汁,七八个荷枪实弹的战士围在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对她有敌意。
他转身走的时候,一脚踩空差点栽进沟里,张二狗慌忙去扶,两个人歪歪扭扭消失在坡道拐角后面。
赵大山让人把黑七抬上担架。临走之前,他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掏出两盒军用消炎粉和一卷折叠好的军用防雨帆布,搁在田埂上。
“消炎粉留着备用。帆布你们拿去搭棚子,比茅草顶结实。”
林熙然道了谢,目光落在被战士抬走的黑七脖子上。铜制犬牌在手电筒余光里晃了一下,正面朝上。
京字091·黄。
三个字一个姓,刻得规规整整。
她收回目光,把两盒消炎粉和帆布抱回牛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林望兴坐在灶台边上等着,炭火早就熄了,案板上的防风切片整整齐齐摞着,用干布盖好。
林熙然把消炎粉的铁盒放在桌上。林望兴拿起一盒翻过来看底部,手指摩挲着铁皮上压印的钢印编号。
他的手停住了。
“承安。”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林承安从门外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潮气。
林望兴把铁盒底部的钢印朝他亮了亮,起身走进里屋。林承安跟了进去,伸手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那一声响,在安静的牛棚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