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后半夜拐进杨木匠院子时,雨已经停了。
林承邦跳下车,脚踩在湿泥地上,整个人还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股劲儿还没过去。棉纺厂车间里癞皮狗跪在地上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一地的铁棍、断了骨头的惨叫声、土铳差点走火的那一瞬——他活了十五年,头一回离死这么近。
林承锐扛着柴刀从车上跨下来,棉袄上溅了好几片血渍,他自己倒没觉得怎样,随手把刀往墙根一靠,蹲下来拧干裤脚的水。
“先把货卸了。”林熙然从车尾翻下来,声音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杨木匠提着马灯迎出来,看见三个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手里的灯差点没端住。他嘴张了几下,愣是没问出口,只闷头帮着把板车推进后院的棚子底下。
林承邦从车底夹层里掏出布包。手还在抖,解了两回才把绳扣松开。
布包打开,摊在杨木匠刨木头的工案上。
四千块大团结,宋老药师给的。五百三十块零散票子,从癞皮狗身上搜的。加上之前藏在板车暗格里的两块怀表、三张粮票,全码在灯底下。
杨木匠的马灯照过去,那一叠叠钞票泛着暗红光,上头印的工农兵图案在灯影里一跳一跳的。
四千五百三十块。
林承邦数了三遍,手指尖摁着最后一张票子的边角,喉咙里咕噜了一下。他今年十五,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数字是公社年底分红时黑板上写的“全社总产值一万二千元”,那是三百多号人干一整年的。
眼下这笔钱,顶公社三分之一的年产。
“二哥,别愣着了。”林熙然把布包角上沾的泥渍擦掉,“分三份。一份带回去给大哥,充家里公账;一份留给杨叔,下一批货的周转和板车修缮;剩下的你贴身藏好,后头还要用。”
林承邦回过神,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比嘴快——他抽出三千整,用油纸裹了两层,塞进棉袄最里层贴肉的口袋里。又数出八百,推到杨木匠面前。
杨木匠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出了辆车——”
“叔。”林承邦把钱往前又推了半寸,“今晚癞皮狗的人折在棉纺厂,最迟后天消息就传遍整个县城。您这院子他们摸不摸得到不好说,万一要搬家、要走人,手里没钱是要出人命的。”
杨木匠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他没再推。
剩下的七百三十块和零碎票据,林承邦分成两份——三百揣在自己右边裤兜里,用针线临时缝死了兜口;四百三十块连同粮票怀表,塞进林熙然递过来的一个药布袋子里。那袋子外头裹着层干艾草,闻着只有苦涩的药味,谁翻出来也只当是药包。
林承锐蹲在门槛上啃冷馒头,咬了两口,忽然开腔:“癞皮狗那帮孙子不会善罢甘休。”
“不会。”林熙然把药袋系紧,塞进腰间,“但他短期内顾不上。右腕碎了,膝盖废了,手底下九个人全带着伤。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报仇,是底下人知道他被三个乡下来的半大孩子打趴了。黑市吃的就是威风饭,威风没了,底盘就散了。”
林承邦看了妹妹一眼。
八岁。
他有时候真会忘了这一点。
杨木匠去外头牵马饮水,院子里只剩兄妹三人。
林承锐把柴刀上的血迹用湿布擦干净,翻过来看了看刀刃——有个豁口,大概是磕在铁棍上崩的。他皱了皱眉,用磨刀石蹭了两下,不太满意。
“三哥。”林熙然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嗯?”
“今晚那九个人,你留了手。”
林承锐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用的全是刀背。”林熙然说,“以你的力气,换成刀刃,至少三条人命。”
林承锐没吭声,又蹭了两下刀刃,才闷闷地说:“爹说过,出了人命就没有回头路。咱们家现在的身份,经不起。”
那个在棉纺厂里凶神恶煞扛刀冲阵的活阎王,收刀的时候想的是老父亲的一句叮嘱。
林熙然没再说什么,从袖口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几滴在帕子上,递给林承锐。“手腕擦一下,你接马刀那一下震的,筋膜肿了。”
林承锐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腕,确实有点发肿。他接过帕子胡乱抹了几把,药液渗进去,凉飕飕的,肿胀感退得很快。
“回去路上怎么走?”林承邦凑过来。
“原路不行。”林熙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鸡还没叫,巷子里安静得只有屋檐滴水的声响。“绕南边河堤走,天亮前混进赶早集的人里头。三哥换一件衣裳,那身棉袄上有血。”
杨木匠从马棚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件半旧的灰布罩衫:“穿这个,我老伴儿留下的,大是大了点,凑合遮一遮。”
林承锐接过来套上,罩衫勉强盖住了棉袄上的血渍,但他一米九的个头,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黑黢黢的手腕,看着有几分滑稽。
林承邦忍不住嘴角一扯,刚想说什么,被林承锐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三人出了杨木匠的院子,贴着巷根往南边河堤摸。
林熙然走在中间,胸口的凤佩温热地贴着皮肤。今晚耗了不少心神,尤其是那三枚飞针,走的是家传暗器手法配合凤佩灵力的路子,精准是精准了,但后劲上来,手指关节到现在还在发酸。
她默默运了两口气,把酸胀压下去。
河堤上的路比巷子好走,泥地被雨水冲得硬实。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是早起赶集的农户在收拾牛车。林承邦把帽檐压低,混进三三两两往县城方向走的人流里,脚步放慢,装出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
林承锐反而走得最自然——他生了张凶相,反倒没人敢多看他。
走到南门渡口时,天已经大亮了。
林承邦忽然拽了一下林熙然的袖子。
“怎么了?”
林承邦偏头朝渡口方向努了努嘴。
渡口的老柳树底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在打盹。车身侧面喷着白漆编号,林熙然看了一眼——“京字091”。
她脚步微微一滞。
这个编号,她在军犬黑七的犬牌上见过。
胸口的凤佩忽然烫了一下,热度从锁骨一路窜到指尖,又迅速退去,只留下一阵说不清的、隐隐的牵引感。
那个方向,是后山。
林承邦没注意到妹妹的异样,催着加快脚步过了渡口。林承锐倒是多看了那辆吉普车两眼,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
三人沿着田埂小路折回红旗公社地界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上头。
牛棚的烟囱冒着白烟,是苏玉珍在熬粥。林承安站在棚门口,看见三人的身影出现在坡道上,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才微微松下来。
他没迎上去,只是退回屋里,把门帘掀开,等人进来。
林承邦进门第一件事,把贴肉藏着的油纸包掏出来,搁在桌上,拆开。
三千块。
苏玉珍正往碗里舀粥的手停住了。灶台边的火光映着那叠钞票,映着她微微张开的嘴。
林望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本翻旧了的《伤寒杂病论》。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铜框老花镜的上沿,落在那叠钱上,又落在三个孩子身上。
一个一个地看。
林承邦脸上还挂着没洗掉的泥点子,嘴唇干裂。林承锐套着件不合身的灰布罩衫,袖口下露出擦过药的手腕。林熙然站在最后头,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手指拢在袖子里。
林望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旁边。
“伤着没有?”
三个字,声音不重。
林承邦摇了摇头。
林望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把老花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去,站起身走到桌边。
他没碰那些钱。
“老二。”
“在。”
“这钱,你记账了没有?”
林承邦一愣,随即从裤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日期。“记了。进项、出项、杨叔那份、宋老师傅的定金扣款,都在这儿。”
林望兴接过本子看了几眼,还了回去。
“账要清白。”他说,“挣多少花多少,一笔一笔记死。将来就算有人翻旧账,咱们家的钱,每一分都经得起查。”
林承邦把本子揣回兜里,应了一声。
苏玉珍把粥端上来,一人一碗,没说话。她多舀了半勺稠的在林熙然碗里,又把仅剩的一小碟咸萝卜推到她面前。
林熙然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掺了灵泉水熬的,入喉有一股极淡的回甘,酸软的手指关节暖过来,那股子说不出的疲倦也退了大半。
林承安一直没开口。他靠在门框边上,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才走到桌前,把三千块重新用油纸裹好,塞进牛棚墙根下那块松动的青砖后头。
林熙然的目光越过棚门,落在后山方向。那里的军绿帐篷已经扎了好几天了,巡逻队牵着军犬在山脊线上来回走,炊烟一早一晚准时升起。
“后山那支部队,”她说,“我们得搞清楚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棚外,一阵风裹着后山松林的气息吹进来,凤佩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