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县城东门桥下的废砖窑厂已经挤满了人。
林承邦把棉袄领子竖得老高,压低了破毡帽檐,背着个半旧的帆布挎包往人堆里钻。雾气重得化不开,脚下的碎砖渣踩得咯吱响,四周全是压着嗓子的讨价还价声,听不真切,却透着股子急迫。
他昨晚从公社搭运煤车颠了三个钟头才摸到县城,在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眯了一宿,天不亮就寻到了这处鸽子市。怀里揣着半斤防风样品,手心攥出了汗——家里两千来斤药材等着出手,钱有财那条路断了,黑市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窑厂废料堆后头,几个蒙着黑布巾的汉子蹲在地上,摆着些发黄的粮票、工业券,还有用报纸包着的不知名药材。林承邦瞥了一眼,心里直摇头——那药材切口不齐,色泽发乌,一看就是陈年烂货掺了新土。
“兄弟,收山货不?”
有人扯了扯他袖子。
林承邦侧过脸,是个颧骨突出的瘦高个,眼神飘忽,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没吭声,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这地方鱼龙混杂,开口就容易露底。
他爹临行前只叮嘱了一句:“看得多,说得少,钱别露。”
林承邦把这话记得死死的。
穿过两排用木板和油毡布搭起的临时摊位,空气里飘着霉味、汗臭味,还有劣质烟丝的呛人味道。有个老太太蹲在角落,面前铺着块花布,上头摆着几根人参——林承邦扫了一眼,参须打着结,浆水浸过的,十有八九是拿萝卜刻的假货。
前头忽然起了阵骚动。
一个穿军绿破棉袄的汉子被两个小伙子架着胳膊往外拖,嘴里还在喊:“我的票是真的!你们凭啥扣货!”
没人理他。
林承邦脚步顿了顿,余光瞥见窑厂破砖墙边,一个叼着烟卷的平头男人正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那人左脸颊有道疤,眼皮耷拉着,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
有人低声嘀咕了句:“癞皮狗今儿又收规费了。”
林承邦心里一紧,假装没听见,转身挤进了旁边的人群。
——
茶棚里,癞皮狗把烟头摁灭在桌沿上。
“今天进了多少新面孔?”
手下的瘦猴子凑过来,谄媚地笑:“七八个,都盯上了。方才那个穿蓝棉袄的小子,背着包,走路直往药材摊子那边瞅,十有八九是来出货的。”
癞皮狗抬了抬眼皮。
“盯紧了。最近风声紧,那帮国营收购站的王八蛋把价压得死死的,咱们得趁机多吃几票大的。”
瘦猴子应了声,麻溜地钻出了茶棚。
癞皮狗端起粗瓷碗,吹开浮着的茶叶梗,慢悠悠喝了一口。
这县城的地下生意,姓癞。
——
林承邦在市场里转了两圈,心越来越凉。
摊位上摆的药材,十有八九是陈货、次货,甚至掺假货。有几家打着“收购”牌子的,开价低得离谱——黄芪三分一斤,防风五分,连县里统购价的零头都不到。
他没急着掏样品,只装作闲逛的样子,竖着耳朵听旁边的交易。
“这党参成色不错,三毛一斤,要不要?”
“你当老子眼瞎?这参根都烂了,最多一毛五。”
“一毛五你抢劫呢!最少两毛,少一分都不卖!”
林承邦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还价,脑子里飞快盘算。黑市价浮动大,全凭货色和买家眼力,想卖上价,得找真正的行家,那种有固定渠道、敢吃大货的主儿。
他正琢磨着,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哎哟!”
林承邦踉跄了半步,扭头一看,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个络腮胡,一个吊梢眼,笑得没安好心。
“不好意思啊兄弟,没看见。”络腮胡说着话,手却往林承邦挎包边上蹭。
林承邦心里一凛,侧身避开。
“没事。”
他压低了声音,转身想走,那两人却跟了上来。
吊梢眼凑近了些,嘿嘿一笑:“兄弟,看着面生啊,哪儿来的?”
林承邦没搭腔,脚下加快了步子。
窑厂后头是片废弃的空地,堆着些破砖烂瓦。林承邦想绕过去,刚拐进小巷,那两人就堵在了巷口。
络腮胡掏出把弹簧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别走啊兄弟,聊聊呗。”
林承邦后背抵着墙,手心全是汗,脸上却扯出个笑:“两位大哥,有话好说。”
吊梢眼啐了口唾沫:“少废话。包里装的啥?交出来,要么留下二十块过桥钱。”
林承邦咽了口唾沫,脑子飞转。
他出门前就料到黑市不太平,特意在挎包里塞了几块裹着黄泥的石头,外头还用破布包了两层,沉甸甸的,摸着像那么回事。真正的防风样品,他贴身揣在棉袄内袋里。
“大哥,我就是来碰碰运气的,包里没啥值钱东西……”
“少他妈废话!”络腮胡举起刀,“快点!”
林承邦做出副怕极了的样子,哆哆嗦嗦把挎包解下来。
“行行行,我给我给……”
他双手捧着包,往前递了两步,忽然手一松——包“咚”地砸在络腮胡脚面上。
络腮胡吃痛一声,本能地弯腰去捡。
就这一瞬,林承邦从兜里抓出一把事先备好的石灰粉,照着两人脸上就是一扬!
“啊——”
两人捂着眼睛惨叫,林承邦拔腿就跑,翻过墙头钻进了旁边的窄巷。
身后传来连声咒骂,林承邦不敢停,七拐八拐,一口气窜出了老远。
——
他靠在墙根喘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手还在抖,后背的衬衣全湿透了。
林承邦抹了把脸上的汗,苦笑了一声。
黑市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缓了好一阵,他才从内袋里摸出那半斤防风,捏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紧。
得找个靠谱的买家,不然这批药材砸手里,全家人的指望就全完了。
他想起昨晚在候车室遇见的那个老工人,对方提了句:“东门桥背后有条老巷,巷尾油坊后门,暗号是‘九转还魂’,能见着识货的主儿。”
林承邦当时没太当回事,这会儿想来,死马当活马医,也只能试试了。
他顺着背街摸过去,老巷很窄,两边都是青砖矮房,墙皮剥落了大半。巷尾果然有间油坊,门板紧闭,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林承邦走到后门,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停顿了两秒,再敲两下。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探出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干啥的?”
林承邦压低声音:“九转还魂。”
老人眼神一闪,打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油脂和药材混杂的气味。老人关上门,指了指里间:“进来说。”
林承邦跟着进了里屋。
屋里摆着张老旧的八仙桌,墙上挂着泛黄的药材图谱。老人坐下,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拿来。”
林承邦从怀里掏出防风,用布巾包着,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老人展开布巾,拈起一片防风,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放进嘴里嚼了嚼。
半晌,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深山野生,纯阳老药。”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东西,我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林承邦心脏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宋老师傅好眼力。”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开口:“你有多少?”
“两千斤。”
宋老药师手一抖,防风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多少?”
“两千斤。”林承邦一字一顿,“全是这个成色。”
宋老药师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在上头写了个数字,推到林承邦面前。
“每斤两块。有多少,我全要。”
林承邦喉咙一紧。
两块一斤,两千斤就是四千块!
这数字几乎把他砸晕了。
“宋老师傅……”
“但是,”宋老药师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最近癞皮狗正带人四处搜大宗货,你得小心。明晚子时,废旧棉纺厂后头的暗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多一个人都不许带。”
林承邦握紧了拳头。
“成。”
他走出油坊,巷子里的光线刺得眼睛发疼。
转过街角,林承邦脚步忽然顿住——墙根底下,有人用白石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头。
石灰印子还湿着,边缘往外渗着水气。
林承邦后背一凉。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狼头——指尖沾上了一层白灰,还带着刺鼻的味道。
这是癞皮狗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