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富看见抬头第一行字的时候,旱烟杆从手里掉下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弹。
周富贵把拐杖往条桌腿上一靠,两只手撑在桌面,指头压住那张联名弹劾书的右下角。
“三十二个生产队长,三十二枚手印,一个不少。”
会议室里挤了二十多个人,条凳上坐不下的就靠墙站着,门口还有七八个社员踮脚往里瞅。
周富贵的声音不大,屋里没人插嘴。
“私扣柴油一百八十斤,毁坏公社发电机延误春灌,瞒报统配粮票克扣下乡劳改户口粮,纵容亲属破坏省重点药材试验田。”
他一条一条念,每念完一条就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一道痕。
“哪一条够不上撤职?”
刘大富弯腰捡起旱烟杆,手指头哆嗦了两下才夹稳,往烟锅里摁了一撮烟丝,没点。
“周老支书,话不能这么说。”
他扯了扯皱巴巴的中山装下摆,嗓子眼里挤出一股官腔。
“我这个大队长是县武装部孙副部长亲自批的任命状,公社支委会无权撤职,你得走县里的程序。”
周富贵没接他的话,把弹劾书往前推了半寸。
“签字。”
刘大富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烟丝撒了半张纸。
“我不签!”
他一把抄起弹劾书,攥在手里撕了两半,碎纸片撒在水泥地上。
屋里几个生产队长同时站了起来。
刘大富退了两步,转身一头扎进里屋,铁门从里面“哐”一声锁死,插销落槽的声响在会议室里回了个尾音。
“谁也别想动我,孙副部长下礼拜就来公社检查工作,到时候谁撤谁的职还不一定!”
铁门后面传出翻箱倒柜的动静,紧接着是保险柜转盘拨动的咔哒声。
周富贵拄起拐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承安。
林承安没说话,视线落在铁门下沿漏出的那道光缝上。
院子外面忽然嘈杂起来。
刘晓春的嗓门穿过窗户玻璃钻进来,又尖又亮。
“刘家的爷们都给我出来,外姓人要夺咱刘家的权了!”
林熙然站在会议室最靠墙的角落,透过半开的木窗看见院坝里涌进十几个青壮年,清一色刘姓宗族的后生,手里攥着木棍和扁担。
刘晓春站在人堆最前头,红碎花棉袄敞着怀,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大队部的正门。
“周富贵一个外姓老头子,凭什么动我爹?今天谁敢进这个门,就从我刘晓春身上踩过去!”
院里的社员往两边退,周大柱扛着铁锹挡在大队部门口,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刘晓春,你疯了?这是支委会开会,你带人冲击大队部,你知道这叫什么罪?”
刘晓春根本不搭理他,扭头朝身后的刘姓青年喊了一嗓子。
“都给我堵住,前门后门一个都别放进去!”
有两个壮小伙已经绕到了大队部后墙根底下,扁担横在后窗前面。
林承安走到周富贵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周富贵点头。
林承泽从会议室侧门闪出去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
他贴着墙根走了十几步,右手兜里揣着一根弯成L形的铁丝和一把自制的薄钢片拨片,左手提着一盏没点的煤油灯。
周大柱在前院扯着嗓子跟刘晓春对骂,动静大得后墙根那两个刘姓青年都伸长脖子往前院张望。
林承泽踩着墙根的碎砖垛翻上后窗台,窗栓是老式的铸铁插销,他用薄钢片从缝隙里一挑,插销弹开,声响被前院的吵闹盖得干干净净。
里屋黑咕隆咚,刘大富蹲在保险柜前面往帆布包里塞东西,背对着后窗。
林承泽落地的动作轻得连地上的灰都没扬起来,三步走到铁门内侧,铁丝探进暗锁孔,左旋半圈,右顶一下,锁芯咔嗒弹开。
十秒。
他没急着开门,抬头扫了一眼天花板,靠北墙那块石棉瓦有一道新鲜的手指划痕。
他搬过墙角的木凳踩上去,掀开石棉瓦,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打开,两本账册——一本红皮,一本黑皮,红皮上写着“公社生产支出明细”,黑皮上一个字也没有。
林承泽把两本账册揣进怀里,从铁门内侧拉开插销,推门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全看见了他怀里鼓出来的那两个硬角。
“账本。”
他把两本册子递给林承安,声音很轻,只有两个字。
林承安接过账册,先翻红皮本,再翻黑皮本,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他抬脚走到院门口。
院坝里刘姓青年还举着木棍,刘晓春叉着腰堵在最前面。
林承安把黑皮账册翻开,举过头顶。
“刘大富担任大队长三年,红旗公社统购返还粮实发数与上报数差额——八千三百四十二斤。”
他翻过一页。
“知青安置补贴款,县拨两千四百元,实际发放四百一十六元,差额一千九百八十四元。”
再翻一页。
“去年秋收后向各生产队摊派的‘修渠集资款’,收上来六百七十块,一分钱没交到县水利局,全在这本账上,每一笔支出的去向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账册转了个方向,让院子里的人都能看见那页纸上的字。
“刘大富自用。”
院坝里安静了三秒。
一个扛扁担的刘姓后生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扭头就走。
第二个、第三个跟着扔了。
刘晓春回头喊他们,没人应声。
不到半分钟,十几个人走了一大半,院子里只剩刘晓春和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半大小子。
周大柱扛着铁锹从旁边绕过来,站到刘晓春面前,把铁锹杵在地上。
刘晓春的嘴唇抖了两下,退了一步。
屋里传来刘大富摔东西的声响,紧接着是周富贵的声音。
“刘大富,出来。”
铁门已经大敞着,刘大富抱着那个帆布包站在里屋门口,脸上的油光在下午的日头底下泛着白。
周富贵走到他面前,没用拐杖,伸手扯住刘大富腰间那根皮带上挂着的铁链子,铁链子末端拴着红旗公社的铸铁公章。
他用力一拽。
皮带扣崩开,铁链子连同公章一起落在周富贵手心里。
刘大富往后踉跄了一步,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几卷钞票和一本存折。
民兵排长王建国带着四个持枪民兵从院门口跑步进来,两个人架住刘大富的胳膊,一个人捡起地上的帆布包,王建国亲手解下刘大富腰间的手枪皮套。
刘晓春尖叫着往里屋冲,被两个民兵拦腰截住,手铐卡上手腕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周富贵把铸铁公章在掌心里掂了掂,走回条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公社行政命令纸。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刘晓春即日押解县保卫科拘押审查。
第二行:刘大富即日起停止大队长一切职务,留职察看,记行政大过一次,限期三日内退赔全部侵吞公社财物。
第三行:日期,签名。
他把公章在红泥上压了一下,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
“王建国,拿去广播站念。”
王建国接过命令,转身跑出院子。
五分钟后,公社大喇叭的电流声滋啦响了一下,王建国的声音从后山一直传到村口打谷场。
社员们从各家各户的门里走出来,站在路边听完了整篇通报。
有人拍巴掌,有人骂了一句“早该如此”,有人跑回家去翻自己那本工分册子,要算算这三年到底被刘大富黑了多少粮。
周富贵把公章放在条桌正中间,拐杖拄了一下地面。
林承安站在门口,看着院坝里被民兵架走的刘大富和被铐着双手推上拖拉机的刘晓春。
周富贵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明早开全社大会,把三十亩地的使用权证堂堂正正交到你们手里,盖公章,按手印,谁也翻不了案。”
林承安点了一下头。
院坝外面,拖拉机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尾气冒了一团黑烟。
刘晓春被两个民兵押在拖拉机斗子里,双手铐在车厢栏杆上。
车子经过大队部门口的时候,她扭过头,目光穿过人群,钉在林熙然的脸上。
柴油机的轰鸣声里,她张嘴吐出一串字。
“姓林的,别得意,我表哥不会放过你们老林家的,等着吧——我哥娶定你了!”
拖拉机拐过村口的土坡,颠了一下,刘晓春的身影被扬起的黄土遮住了。
林熙然站在台阶上,胸口的凤佩烫得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