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干事的皮鞋踩上北坡第一级梯田的田埂,鞋尖沾了泥,他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身后跟着六个人,两个穿蓝布制服的公社干事夹着公文包,一个扛照相机的宣传干事,两名背枪的民兵,最后是一个头发花白、戴老式圆框眼镜的瘦高老头,走路不紧不慢,两只手背在身后。
刘晓春从队伍侧面挤上来,红碎花棉袄的扣子扣歪了一颗,嘴皮子比腿快。
“孙干事您看,那就是坟头,立在坡顶最高处,又是石碑又是常青藤,谁家劳改分子敢这么干?”
她伸手往山顶一指,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锅灰。
“不光占了集体山林立私坟,还搞封建宗法那一套,我亲眼看见他们烧纸磕头,这不是封建复辟是什么?”
孙干事没接话,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青苗,脚步顿了一拍。
刘晓春没注意到他的停顿,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依我说,这坟就该立刻平了,尸骨拉去殡管所统一处理,公社的地不能让一家劳改户当祖坟使。”
林承安站在第三级梯田的垄头上,右手搭在锄把上,把刘晓春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他没动,目光越过刘晓春的头顶,落在孙干事胸前口袋里别着的两支钢笔上。
一支蓝杆,一支红杆,红杆的笔夹上刻着“省卫”两个字。
省卫生厅的人,不是县里的。
林承安把锄头稳稳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坡下走了三步。
孙干事已经站到了第二级梯田边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红章的公函,展开,念了一遍抬头和正文,末尾那句话在山风里格外清楚。
“……限期三日内配合调查,期间所涉田亩一律封存,相关人员不得离开公社辖区。”
他把公函折好,目光从林承安脸上扫过去,又落到坡顶那座矮坟上。
“坟头的事,回头再说,先上山看地。”
刘晓春张嘴还想补一句,被孙干事抬手挡了回去。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
林承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祖母坟前,右手攥着那把弯柴刀,刀刃朝下,人横在坟碑和上山小路之间。
周大柱扛着铁锹从东侧梯田绕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社员,手里拎的拎锄头、扛的扛扁担,呼啦啦站了两排。
孙干事的脚步停了。
他把公函塞回公文包,右手往腰间一探,解开枪套皮扣,把手枪连皮套一起掀到胯骨外侧,枪柄露出半截。
“我再说一遍,这是省里派下来的联合调查,谁敢拦公务?”
声音不高,山坡上的风把这句话送出去老远。
社员们没退,铁锹柄杵在地上,发出闷响。
林承锐的柴刀往上提了两寸。
林承安开口了。
“老三,刀放下。”
林承锐没动。
“放下。”
第二遍的时候林承锐把柴刀插进坟前的冻土里,刀身没入三寸,刀柄还在微微颤。
林承安转头看向孙干事。
“孙干事,公函我们配合,但有一条——调查归调查,掘墓平坟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刘晓春的话不代表省组意见,对不对?”
孙干事没接这个话茬。
他的视线被脚边的药苗吸住了,蹲下去捏了一片叶子,搓了两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队伍最后面那个白发老头这时候走到了前排,弯腰看了看垄沟里的苗根,又抬头扫了一眼从坡顶到坡底那整整齐齐的三十亩绿色。
他没说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
林熙然的声音从第四级梯田的田埂上传下来。
“老先生,您要是想看根系,我这儿有一棵刚起的。”
她蹲在垄边,两只手捧着一株连根带土的防风幼苗,苗有小臂长,根须白净,裹着一团黑褐色的湿土,药香味顺风飘了半个山坡。
八岁的小姑娘,棉袄袖口卷到肘弯,十根手指沾满泥,捧着那株苗稳稳当当走到白发老头面前。
“老先生,您看这苗是封建迷信,还是国家急缺的北防风?”
山坡上安静了两三秒。
白发老头——省农科院药用植物研究室主任李守正,接过那株防风,先看茎秆,再看叶脉,最后把折叠刀打开,在主根中段横切了一刀。
切面乳白,渗出一滴浅黄色的汁液,药香浓烈到刺鼻。
李守正的手停住了。
他把切面凑到眼前三寸的距离,摘下老花镜,裸眼看了五秒,又戴回去看了五秒。
然后他蹲下去了。
不是弯腰,是两个膝盖直接砸在梯田的黑土上,右手撑着田埂,左手把那株防风举到阳光底下反复翻转。
“苗龄多久?”
“播种到现在,四天。”林承安从旁边递过来一句。
李守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放下防风,两只手扒开垄沟里的土层,扒到三寸深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层温热潮湿的底土,温度比地表高出不止十度。
“地热……是地热温脉。”
他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转身往坡上走,走三步蹲下扒一次土,走五步揪一棵苗看根系,从第四级梯田一路查到第八级,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不是普通的北防风,根皮层发育程度至少等同于三年生野株的密度,黄酮含量用肉眼看切面氧化速度就能估算,远超药典特级标准。”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孙干事面前。
“老孙,你知道这片地种的是什么吗?”
孙干事的脸色已经不对了。
李守正没等他回答。
“全省出口药材缺口最大的三味——防风、黄芪、金银花,这坡上全有,而且品质是我从业三十一年见过的最好的。”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带着颤。
“利用天然地热温脉改良页岩风化土,在绝收荒坡上种出特级药材,这是全国都没有先例的农业技术突破,填补的不光是全省出口的缺口,是整个华东药材产区的空白!”
孙干事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刘晓春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守正转身面对山坡上的社员和调查组成员,声音大得整个北坡都听得见。
“我以省农科院药用植物研究室主任的身份做专业鉴定——这三十亩药田,是全省中草药领域的重大科技创新样板,必须立刻上报省农林厅申请专项保护。”
孙干事咽了口唾沫,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那个……牛棚那边还要例行检查一下,有群众反映藏有禁书……”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富贵拄着拐杖从社员堆里走出来,从棉袄内兜摸出两张对折的纸,展开,递到孙干事眼前。
一张是县革委会盖章的“特约小红医”任命书,林熙然的名字写在受聘人一栏。
一张是公社盖章并经县工业局备案的“特聘机械顾问”聘书,林承泽的名字和补贴标准写得清清楚楚。
“这两份是县里正式批的,人事档案在县革委会存着,孙干事要查,我让人去县里调卷宗。”
周富贵把两张纸收回去,叠好,塞回内兜,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合规合法的特聘人员,住所不在调查范围内,这个规矩孙干事比我清楚。”
孙干事的手从公文包带子上滑下来,那只手在裤缝边攥了攥,又松开。
李守正已经从兜里掏出了笔记本和一支秃头铅笔,翻开空白页,快步走到林望兴面前。
“林先生,温脉走向、覆土配比、选种依据,请您详细说一遍,每一步都要记下来。”
林望兴扶了扶老花镜,看了林承安一眼。
林承安微微点头。
林望兴便从地热温脉的走向开始讲,每讲一段,李守正就在笔记本上画一张剖面草图,边画边追问土层厚度和矿物成分。
李守正写完最后一个数据,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对孙干事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回去就向省农林厅拍电报,申请把这里列为全省中草药重点科研示范基地,专项拨款我来协调。”
孙干事站在梯田边沿,前后左右全是人。
社员们扛着农具站在坡上看着他,李守正抱着笔记本站在他右边看着他,周富贵拄着拐杖站在他左边看着他。
他把公文包夹到腋下,走到林承安面前,伸出右手。
“林同志,辛苦了,省组对红旗公社的药材生产工作表示肯定。”
林承安握了一下,松开。
孙干事又转向林熙然,蹲下来,挤出一个笑。
“小同志也辛苦了。”
林熙然把手里沾泥的指头在棉袄上蹭了蹭,没伸手。
“孙干事慢走。”
孙干事的笑僵在脸上,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步子比上山时快了一倍。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公社大院方向响了不到三分钟就远了,尾气的味道被山风吹散。
林承安站在梯田垄头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土路的拐弯处,把插在土里的锄头拔起来,扛上肩。
周富贵叫住了刘大富。
“大富,去大队部一趟。”
刘大富的旱烟杆夹在指缝里,烟丝灭了也没察觉,跟着周富贵往山下走。
大队部的条桌上摆着一张纸,纸边压着公章和三十二枚红手印。
刘大富看见抬头第一行字的时候,旱烟杆从手里掉下去,在水泥地上弹了两弹。
那是全社三十二名生产队长联名签署的撤职弹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