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桩上多了一样东西。
林熙然蹲在桩前,手里的药锄搁在膝上没再动。昨晚巡田时这株老桩还光秃秃的,只剩树皮开裂的纹路。一夜之间,裂缝正中拱出一朵菌盖,伞面舒展至蒲扇大小,边缘卷出三层绛紫色的云纹,盖面漆润如上了层膏油。
紫芝。
而且是至少能卖出天价的极品紫芝。
胸口凤佩传来一阵绵密的热意,她伸手按住,目光往远处山脊线扫了一圈。晨雾还没散尽,几只蜂子已经打着转往这边飘,拖着翅膀绕菌盖盘旋不去。清苦的药香正随风朝坡下漫开,再过半日,别说社员,连山下拾柴的老太太都能闻见味。
她把药锄插进土里站起来,朝坡下喊了声:“三哥,你先把东沟的渠口堵一堵。”
林承锐远远应了一嗓子,扛着铁锹的背影拐进了沟岔。
林熙然没耽搁,闪身到桩后的药田死角,意念一动入了空间。灵泉潭边那丛苦艾长得半人高,她薅了两大把,又从药田角落掐了一捧臭草叶,全塞进石臼里捣烂。捣出来的汁液黄绿腥臭,她又抓了把溪边的黏泥和进去搅成膏状,用竹篾刮进一只破陶罐。
出了空间,她蹲回枯木桩跟前,把臭膏一层层抹在桩身裂缝和根部土圈上。苦艾的辛辣味盖过了紫芝的清苦香,臭草叶那股子馊酸劲更是冲鼻,绕着桩飞的蜂子呛得歪歪扭扭散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又折了几根带叶枯枝搭在菌盖上方遮光。远处看过去,就是一截烂桩子长了层野蘑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日头爬上半坡的时候,林承邦从山下小路拐上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到泛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得老高,一双桃花眼里带着赶路赶出来的兴奋劲。手里攥着个纸包,纸包外头沾了几粒高粱壳,一看就是从供销社后门绕出来的。
“消息打听清楚了。”他把纸包递给林承安,自己撩起衣摆擦了擦额头的汗,“县药材公司开给防风的统购价,八分。一斤八分钱。”
林承安接过纸包没拆,抬了抬下巴。
林承邦压低了声:“黑市不一样。城西老街那个姓齐的药铺掌柜,年前还在悄悄收野生防风,一块二一斤。我没报家门,拿着个旧布袋装了几根药须子去问价,那老齐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上说最多给一块,眼珠子都快掉进袋子里了。”
一块二和八分。差了快十五倍。
林承安把纸包揣进怀里,看了林熙然一眼。林熙然没吱声,蹲在地头把药苗根部的虫叶掐掉,手上没停。
“这个价差,公社那帮人要是知道,不会放手。”林承安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话音还在坡上转,山下大队部那边已经出了事。
周大柱喘着粗气爬上来报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拄着膝盖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囫囵——刘大富今天拄着拐棍出现在大队部了。
人是坐牛车来的,那条被周富贵记了大过的腿还绑着夹板,半个人靠在椅背上,腔调倒是足。他带了隔壁牛头岭生产队的会计老杨,两个人凑在一起写了份联名申请,递给了公社驻点的马干事。
申请上写得明白:北坡三十亩系集体荒山,产出药材属统管统销物资,按规定应由公社统一调拨定价,取消林家三成技术分成。
“盖了牛头岭的生产章。”周大柱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那个老杨就是刘大富的狗腿子,他家闺女还想嫁刘家老二,一窝的货色。”
林承安听完没急着走。他让周大柱先回去,别声张,然后转头回牛棚从苏玉珍缝在褥子夹层里的油布包中,抽出那份三联承包协议。
协议是一式三份,上头盖着红旗公社公章、县统购站马科长的私章,第三联底下还贴着省农科院李守正亲笔签发的“全省科技创新样板田保护批件”复写件,编号、日期、骑缝章一样不缺。
林承安把三联纸叠好揣进中山装内袋,朝门口的林熙然点了点头,下了山。
大队部里的场面没他预想的复杂。
马干事正捏着刘大富那份申请翻来翻去,看见林承安进来,眼神里带着一股“你总算来了”的意思。刘大富坐在门边的长凳上,旱烟杆夹在指缝间没点着,拐棍立在腿边,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
“林文书来得正好。”马干事把那份申请推到桌中间,“刘队长说北坡产出应当归公社统管,你们怎么看?”
林承安没看刘大富,径直走到桌前,从内袋里掏出协议和批件,一页一页铺开,用指头点着骑缝章上的编号念了一遍。
“甲字第〇〇一号承包协议,全社全票通过,公章在此。省农科院批件在此,核定为科技创新样板田,保护期内产出分配比例受省文件约束,公社无权单方面变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读一份公文通知,手指点到哪一行,马干事的目光就跟到哪一行。
刘大富的旱烟杆在指缝间转了两圈,想插话,被马干事抬手按住了。
“省文件管着的事,我做不了主。”马干事合上那份联名申请,朝刘大富摊了摊手,“老刘,这个你得找省里去说。”
刘大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拐棍在地上杵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开口。身边那个牛头岭的老杨早把头缩到了肩膀底下,恨不得钻进长凳缝里。
林承安收好文件,对马干事道了声谢,起身出了门,走到院子拐角才攥了攥拳头。
协议保住了。三成分成保住了。
但刘大富能拉上外队的章来闹,下一次未必这么容易打发。
入夜之后,北坡药田边界的空气里多了些细碎的金属撞击声。
林承锐蹲在地头往两棵歪脖子槐树之间拉铜线,铜线是从公社废品站淘来的电话线,细,但韧性够。他拉得极紧,离地三寸,夜色里根本看不清。线头系在一只铜铃上,铜铃又拴在树干内侧,人一碰线,铃铛直响。
林承泽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改装好的东西——用废旧发电机齿轮焊的单向锁闭夹,夹口朝外,咬合靠弹簧片。踩上去容易,拔出来得费劲。他把夹子一只只埋进药田外围的碎石缝里,上面盖了层浮土和落叶。
林承锐拍了拍弟弟后脑勺:“这玩意儿踩上去疼不疼?”
林承泽推了推厚眼镜片,闷声说了句:“不会断骨头,但鞋底会卡住。跑不了。”
林承锐咧嘴笑了一声,接着拉下一段线。
山风裹着松脂的气味灌进牛棚的时候,油灯底下的光晃了晃。
林望兴把那支三年生的防风根横放在案板上,从布卷里抽出一把旧银刀,刀刃薄到能透光。他把防风斜切成四分厚的片子,切面莹白,纹路清晰得像年轮。
“你过来看。”他朝林熙然招了招手。
林熙然放下手里正在分拣的药草,走到桌前。灯光底下,防风切片上有一层极淡的油润光泽,凑近了能闻到草木本味里沁出的一点甜。
“药性通、气脉顺、无杂味。”林望兴翻了翻切片,语气里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认真,“这个品相,拿到以前广安堂的柜上,是能进头等药匣的料。”
他放下银刀,从灶台边的瓦罐里挟出几块烧透的木炭,摞在药炙用的铁丝架上。炭火压得很低,红光闷在灰底下,只冒一线白烟。
“林家炮制有一路手法,叫‘阴阳透骨炙’。先以文火炙表皮至微焦,再翻面以余温走里层药脉。”他把一片防风搁上铁架,用竹筷按住边缘慢慢转,“关窍在火候——表皮听见轻响即翻,迟一息则焦苦,早一息则生涩。”
防风片的边缘泛起一圈焦黄,细微的噼啪声在安静的牛棚里格外清晰。林望兴翻了片子,余温烘着里层,药香换了一个调子,从草木清气变成了绵厚的甘醇。
“你来。”他把竹筷递给林熙然。
林熙然接过筷子,夹起第二片防风放上铁架。炭火的温度透过铁丝传上来,她屏住呼吸听片子底下的声响。第一声轻响起来的时候她翻了面,林望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伸手把炭火往下压了压。
第三片的时候,林望兴开口了:“手稳了。”
灯芯烧到尽头跳了一下。父女两人的影子叠在土墙上,一高一矮,都没动。
后半夜的枪声是从北面山脊传过来的。
不是一两声零响,是成串的连射,间隔很短,带着回音在山谷里来回撞。林熙然从药炙的余温里抬起头,胸口凤佩猛地烫了一下。她走到棚门口往北望,黑黢黢的山脊线上看不见火光,但风里裹着一股火药硝烟的味道。
部队驻扎在后山北面,这她知道。但枪声的方向在偏西,比她预估的近了不少。
凤佩的热度没退,反而往锁骨处蔓延。她闭上眼感知了片刻——北坡水源上游,溪流穿过的那道窄谷口,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水声变了,不是自然的枯水期断流,是硬生生被拦住的那种闷。
铁丝网。军用的。
她睁开眼,灶台边的炭火已经熄透了。
棚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林承锐弯腰钻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裤腿沾了半截泥。
“小妹。”他嗓门压得很低,喉咙里还带着跑出来的粗喘,“后山那边的巡逻兵下来了,一队七八个人,牵着军犬,沿着溪沟往北坡这边过来。”
他顿了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那狗鼻子灵得很,离药田顶多还有两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