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翻出来还带着热气。
林熙然半蹲在第三垄药畦边上,两根手指捏开一块湿土坷垃,拇指碾了碾。防风的根须比昨天又往下扎了半寸,白色须根把黑土层穿得跟筛子底一样密,靠地热温脉那侧的根茎已经有成人小指粗了。
按正常节令,这批防风得到入夏才抽薹。眼下才三月中旬,根系就铺成这副架势,拿到省城药材站去验,任哪个老药工看了都得倒吸凉气。
胸口凤佩的余温还没退干净。从昨晚那阵龙佩共振之后,脉动变得有规律,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有个东西在极远的地方敲着同一面鼓。
坡下传来脚步声。马灯的光晃晃悠悠从弯道后头绕出来,照见林承安挽着袖子的手臂。他提灯走到畦头,蹲下来拨开一丛金银花藤蔓看了看底下的土色。
“根扎多深了?”
“一尺二。”林熙然把土坷垃丢回垄沟,“黄芪那边更快,再有三天主根就碰到地热层了。”
林承安没接话,把马灯搁在田埂上,自己沿着药垄走了一趟。走到最北头那片石缝地的时候停住了。他把灯举高,照见石缝里冒出来的一簇暗色菌盖——灵芝母株的外缘菌丝已经爬上了枯木桩表面。
他回头看了林熙然一眼,什么都没问。
“大哥,”林熙然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北坡外围得扎荆棘墙。三天之内。”
“多高?”
“五尺。从东头断崖那棵老榆树起,绕到西边乱石沟收口,整个内圈包死。”
林承安算了算距离。“光荆棘不够,得砍山楂枝打桩。我和老三明天一早动手。”
他没问为什么要这么急。灯光照着那片灵芝菌盖的时候,他已经掂量出这东西一旦被外人看见意味着什么。
坡道上又响起动静。林承邦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在前头,碗里扣着两个杂粮饼子,上头盖了片洗干净的白菜叶。林承锐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两捆刚从后山砍回来的干柴,走路带风。
“大哥,然然 。”林承邦把碗递给林承安,“娘让送上来的,里头夹了半勺猪油渣。”
林承锐把柴捆往地上一摔,声音压得很低:“山底下不对劲。”
林承安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着问:“怎么说?”
“刘大富那个跟班张二狗,带了三个人在下山的岔路口搭窝棚。”林承邦靠着田埂坐下,“打的旗号是护林防火,人人腰上别着柴刀。我下午去大队部领草绳的时候,看见他们往窝棚里搬铺盖卷。”
“谁批的?”
“没人批。刘大富虽然被记了大过,但张二狗那几个人是他的自留地佃户,不走公社编制。周富贵管不着。”
林承锐用鞋底碾了碾地上的土疙瘩,闷声道:“我去把窝棚拆了。”
“不动。”林承安把饼子递给林熙然,“拆了他再搭,搭了你再拆,来回折腾给谁看?让他蹲着。蹲得越久,越说明他心虚。”
林熙然掰了半块饼子吃,油渣的香味混着药田里的草木气。她没插嘴,神识往坡底方向探了探。张二狗窝棚那个位置她感知得到,三个人的呼吸都很粗重,其中一个心跳偏快,身上带着烟草味和新鲜松脂味——刚从林子里出来不久。
盯梢是真的。但只是盯梢吗?
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回碗里:“二哥,你下午在大队部还看见别的没有?”
林承邦桃花眼眨了眨:“看见张二狗从农机站后门拎了个铁桶出来。桶上糊了泥巴,但我闻见煤油味了。”
林承安的咀嚼动作慢了一拍。
兄妹四人谁都没再说话,马灯在田埂上被风吹得晃了晃,火苗矮下去又窜起来。
——
刘家后院地窖的木板门关得严实。
刘大富坐在腌菜缸旁边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叠粮票,拇指蘸了唾沫一张一张地数。地窖角落里堆着四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回被周富贵抄走了六袋,他后来又从西沟生产队的仓底刮了这些出来。
张二狗蹲在对面,身上的棉袄沾满松针,怀里抱着一只铁皮桶。
“今晚摸上去。”刘大富数完粮票叠好塞进贴身口袋,“先弄清楚林家那些苗到底长成啥样了。要是真跟马科长说的那样值钱,县卫生局下礼拜来人之前,得把价钱压死。”
“咋压?”
“你把这桶煤油顺着垄沟洒进去,烧他一两畦。苗死了一半,统购价自然往下砍。到时候我找人按亩打包价接手——”
张二狗舔了舔嘴唇:“万一让老周那边知道了?”
刘大富旱烟杆在缸沿上磕了磕:“老周管得了白天管不了夜里。你小心点,别留脚印。”
——
林熙然没等到张二狗摸上来。
她等到了他脚底下那层泥打滑的声音。
夜里风大,药田四周没有遮挡,从坡顶往下看能看见大半个公社的灯火。林承安和林承锐在东头垒石头做临时挡风矮墙,林承邦守着马灯给他们递绳子。林熙然独自坐在西侧乱石沟边上,背靠枯木桩,手里攥着凤佩。
神识铺开去,坡底那条窄道上有一个人影猫着腰往上爬。心跳很快,呼吸又浅又急,左手提着铁桶,桶里液体晃荡的节奏跟脚步不合拍。
她没喊人。
右手贴地,掌心朝下,意念一动,空间灵泉循着地脉温脉的纹路从掌下渗进了外围坡面的黄土层里。水量不多,大约半斤,但黄土遇水膨胀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张二狗踩上坡面的时候脚下还是硬地。第三步的时候鞋底突然打了个趔趄,第五步整个人往右歪,手里的铁桶甩出去砸在石头上,煤油泼了他半条裤腿。他慌忙去抓旁边的灌木,灌木根在湿泥里一拔就起,连人带泥滚进了乱石沟。
骨头撞击石块的闷响传上来,紧跟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叫了一声就没敢再叫。
林熙然听见他在沟底喘了半天粗气,拖着一条腿往沟外爬。煤油桶滚落在半坡上,手电筒掉在石缝里还亮着,光柱歪歪扭扭地照着一丛野刺梅。
“西边有动静。”林承锐的声音从东头传来。
“别追。”林熙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摔沟里了,自己爬走了。”
林承安提着马灯走过来,灯光照见坡面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泥辙和几滴煤油渍。他蹲下用手指蘸了蘸,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林承泽是最后赶到的。他从乱石沟里把铁桶捞了上来,翻过来看桶底焊缝旁边压印的编号,用手电筒照了半天。
“大哥,这桶是农机站去年从县里调拨的二十升制式油桶,编号跟上回林承邦在大队部看见那批对得上。”
“先收着。”林承安把油桶拎到矮墙后头用干草盖住,“加上之前发卡里的信和那块铁牌,够了。”
他顿了顿,扭头看林熙然。马灯光从下往上照,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慌张都没有。他的目光在她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停了一瞬——指尖沾着黄泥,掌心干燥。
什么都没问。
林熙然从药篓里取出三只粗布药包,递给他。“给二哥和三哥一人一只,揣在贴身口袋里,淋了雨水就换新的。”
林承安接过来掂了掂。药包缝得紧实,针脚是苏玉珍的手艺,里头塞着碾碎的药末,有艾叶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气。
“做什么用的?”
“驱虫避瘴。”她说,语气跟平时教林承锐辨草药时一样。
林承安把三只药包揣进衣襟里,带着两个弟弟继续垒墙。
林熙然转身走回枯木桩旁,借着夜色的遮掩,将手掌贴在树桩侧面的裂缝上。灵泉从掌心渗入朽木纤维,沿着菌丝的路径浸透树心。温脉地热从下方顶上来,两股力量在木桩内部交汇的那一刻,硬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涨。
她蹲下去凑近了看。裂缝边缘鼓出一粒暗紫色的菌蕾,指甲盖大小,表皮油润,纹路层叠,拱破木皮的力道把周围的苔藓都挤开了。
紫芝。
她把周围的碎木屑拢了拢盖上去,又扒了些枯叶压实。
天亮的时候雾气很重。苏玉珍熬的杂粮粥端上来时,坡道上响起拐杖点地的声音。
周富贵穿着旧羊皮坎肩,喘着粗气爬到半坡。周大柱搀着他老爹,另一只手提着半篮子鸡蛋。
“承安啊。”周富贵把旱烟杆往鞋帮子上磕了磕灰,“有个事我得跟你透个底。县卫生局下礼拜派人来摸底,点名要看北坡药材长势。”
林承安递过去一碗粥,周富贵摆手没接。
“刘大富那边在活动。他找了西沟和杨庄两个队长联名写信,说北坡药田应该按‘集体荒山产出’定性,统一由公社按亩打包收购。一亩地给你算八块钱。”
八块钱。
林承安没吭声。三十亩按这个价,二百四十块。光那批防风拉到县药材站散卖,头茬少说值一千二。
“我拦得住一时,拦不住卫生局的人带着红头文件下来。”周富贵站起身,拐杖往后山方向一指。
林熙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后山深处那片松林的上方,一缕青灰色的烟从树冠缝隙里直直升起来。不是灶烟——灶烟散得快,这道烟细且直,是行军锅炉的排烟管子才有的那种。
“后山林子这两天进了人。”周富贵压低嗓门,“军绿色帐篷,少说搭了十来顶,昨天周大柱去砍柴被挡回来了,说是划了禁区。”
林熙然胸口的凤佩跳了一下。
不是灼烫。是一下极短促的震颤,频率跟昨晚那阵龙佩共振的尾声严丝合缝地衔上了。